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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兄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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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不好了——”方淮撞開門撲進去,頭也不擡,扯著嗓子號。

裏面傳來“碰”的一聲巨響,硬生生掐斷了他的聲音。

方淮楞楞地擡頭,呆住了。

不遠處,桌前。

顧玖之單腳踩在凳子上,卡住薛逸的腿。一手掐著薛逸的腰腹,很有技巧地施力,阻滯了力量的流轉。一手手肘抵在他胸口,上半身的重量都下下去,制著薛逸。指尖按在他咽喉上。

薛逸被壓在桌面上,單手掐著顧玖之的後頸,指腹按著頸動脈。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緊貼著他的脊骨,力道灌註在上面,像刀貼到骨縫上。

他們齊齊扭過頭,看向方淮,眼裏鋒利的查探和森冷的殺機還沒有散盡。

方淮下意識地哆嗦,頭腦裏空白一片,磕磕巴巴地從嗓子裏擠出來聲音,根本來不及細想自己說了什麽:“打、打、打擾了!我什麽都沒看見!”

顧玖之和薛逸都被這反應震了震,看了幾眼方淮,又扭頭回去看向對方。

他們臉靠得極近,這一扭頭幾乎就能挨上。還沒平覆下來的呼吸糾纏到一起,纏繞出無端的溫暖暧昧。

薛逸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眼,目光落到門口還在神游天外的方淮身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著顧玖之的呼吸聲。

他忽然明白了方淮的反應,臉上倏地蒸騰起熱意,腹誹,“不知道阿淮哪裏看些亂七八糟的話本,這見天的都在想些什麽玩意兒……”

可他下意識地便笑了。

鬼使神差地,薛逸按在顧玖之後頸上的手收到前頭,指腹在他的下頜上一擦而過,做出來調笑的語氣:“沒法繼續了。真是可惜,小師弟。”

他把“繼續”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含著些輕佻。臉卻有些發燙。那根手指被他握在手心裏,微微發顫。

他摸到顧玖之熱得過分的溫度。

顧玖之目光在薛逸臉上繞過半圈,冷笑了一聲。

顧玖之翹了翹嘴角,慢悠悠地沖薛逸露出來一個笑。

在那個笑的尾巴上,顧玖之猛地湊近了薛逸。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廓,呼吸落在他耳側的皮膚上,溫熱濕潤。

“是麽,大師兄。”顧玖之輕輕地笑,語氣裏含著玩味,尾音上挑。他聲音清冷,卻在不經意間染上勾人的誘惑,又透出跟他這個人一樣的氣息,鋒利、危險。

薛逸僵硬了片刻,楞楞地轉頭去看他。

他們的臉忽地貼上,又猝然擦過。一齊撞進對方的眼裏,看到裏頭相似的窘迫、不服輸和故作鎮定。

顧玖之瞇起眼,有些不耐煩地“嘖”了聲,氣勁有些漂浮。

薛逸歪了下頭。

他茫茫然伸手,點在顧玖之的眉心,又順著他的眉眼,虛虛地飛快滑過。

顧玖之同樣茫然地看著他,緩慢地合了下眼,又緩慢地睜開。

薛逸喉嚨上還壓著顧玖之的指。隨著細微地顫抖,又往薛逸的皮膚裏沒進了半寸,力道沒收住,沈悶地威壓著。

“小師弟……殺人了……”薛逸語氣裏還是一派淡然。心下卻亂成了一團,死死捏著自己的手,怎麽都想不通到底哪裏抽風了。

臉早就紅得一塌糊塗。

“哦——”顧玖之拖長了聲音,手上驟然加力,又遞進了半寸,立刻又撤開,“值得試試。”

薛逸屈指,輕叩了一下他的脊骨,迅速收手,笑得無賴,活像個調戲人的浪蕩子——如果他臉上沒有那麽燙的話。

顧玖之笑笑,捏了下他的耳垂,翻身躍起。

薛逸翻起來,擡腳把顧玖之踩過的那張凳子踢回桌下。

他皮膚上,顧玖之的溫度還沒散開,溫溫熱熱地灼燒。

顧玖之啊,像殺人的刀,又讓人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觸碰那鋒刃。

薛逸掐了下自己的眉心,把臉上的熱意掐下去,終於正經起來。他打了個響指:“阿淮?”

方淮一個激靈,從目瞪口呆裏驚醒,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是要幹嘛,急火又轟地竄起來,一股腦地把話往外倒:“周師兄他們又被人圍了,他們人特別多!城門外頭那塊!我跑的時候眼瞅著要打起來了!”

方淮的腳程是數一數二的靠得住,每回師兄弟在外頭遇上點事,被派回來拉救兵的都是他。這串話說多了,連腦子都不用過,無論什麽時候都能利索得一點磕巴都不打。

“媽的沒完了。”薛逸皺著眉罵。他提起劍,伸手沖方淮的方向虛點了一下,便往外沖,最後一個字已經飄在了空中。

顧玖之抄了刀緊跟其後。

方淮追出去,跑得拼命,沖已經沒有影子的薛逸大聲吼:“大師兄你說什麽!”

顧玖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讓你別告訴師父!”

方淮楞了楞,咬牙,折回薛逸的屋子,把屋角的竹劍抱了出來。剛跑出去兩步,一跺腳,又把竹劍丟了回去。

平蘭城外,一片空地。一邊是青雲山,一邊是河水。平日裏半天不會過一個人,卻是上青雲觀的一條進路。

初秋,青雲山上草木還蔥蘢,一叢叢地茂盛。

——尤適合埋伏。

周川、萬成、小七、任可行、常在,五個人,對上了對面二十來個人——帶著武器,面容兇悍、體格健壯的二十來個。

他們打扮各異。有人穿著練功服式樣的短褂,隔得老遠也能看出來布料和做工都是上乘。有人穿著粗布的短打,袖子褲腳用布條結結實實綁起來,是粗使下人幹活的裝束。

而更多的人身上的衣服臟汙破舊,東一塊西一塊地打著顏色各異的補丁,層層疊疊著。他們手上拿著長短不一的刀、粗大的木棍、隨手撿來的石塊。從十幾歲的少年,到二三十歲的年輕人,身材或者壯實、或者精悍。臉上的兇戾如出一轍。

那是真的能殺人、甚至殺過人的表情。

周川和任可行被按在地上,刀就架在他們脖子上。兩個人都是鼻青臉腫。周川的額頭破了,血流了半張臉。

小七、常在、萬成站在一起,背靠著青雲山。

萬成衣服被劃破了幾個口子,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一側臉還腫著。他一邊提防著周圍的人,一邊扶著常在。常在佝僂著腰,捂著肚子,額頭上都是冷汗,幾乎要站不住。

擋在他們面前的……是小七。他不知道從哪裏搶了把匕首過來,整個人都在顫抖,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得可怕。

小七害怕刀劍,甚至見不得任何類似的東西。連竹劍都是不久前才剛剛能夠拿穩。

眼下不需要細看,便能感覺出來他身上巨大的恐懼,連站立都是強撐著,隨時會倒下去。

可他把嘴唇咬破了,齒縫裏都是血的模樣太狠太瘋了,硬是暫且鎮住了面前的一群人。

十多個人圍在他們前面,不著急,忖著小七的反應,一點點地逼近。

小七握著匕首的手不停地顫抖著,匕首的尖端偏離片刻,又立刻被拉回去——對著他自己的喉嚨。

薛逸迅速地靠近,又穩穩地停住在一處灌木的邊緣,矮身伏下來,打量下面。

他嘴唇抿得死緊,臉色森冷。揣度著形勢,飛快地計算出手的位置、時機、受多重的傷可以把師弟們帶離。

那目光淩厲得像是兵戈,可惜不能真的傷人。

有人無聲而快速地靠近,在他身邊蹲下,接住他已經擡起來的手,捏了捏。

薛逸卸了攻擊,順勢抓住那人的手,繃緊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從那十來個衣著破舊的人身上一一看過去,目光又頓在領頭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高個子,一個壯個頭。是他們的“老熟人”了,從還沒有青雲觀的時候,便開始找薛逸和薛卓的麻煩,這麽多年了,就沒有消停過。

可也多是少年之間的爭鬥,從來沒有這麽“大場面”過。

薛逸迅速地理清楚了狀況,隔空虛點:“那兩個‘面上’看是帶頭的。”

顧玖之指了指那十來個人:“那些,能殺人。”

他的目光在小七握著的匕首和他面前的包圍圈上逡巡:“暫時沒有鬧出來人命的打算。之後……說不準。”

世道亂,管制便愈發嚴苛。鬥毆傷人尚且能用“胡鬧”、“玩笑”糊弄過去,斷胳膊斷腿甚至鬧出來人命是絕對不能善了的。嚴懲逃不過去,而沒有定居下來的流民一定會被驅逐。

所以……能不把人弄死最好,省得麻煩……

可是那些人不怕殺人——只要情勢所致,好處蓋過了麻煩。

這絕不再是少年人的新仇舊恨和意氣用事了。

“有別的勢力摻和了進來,和跟往年裏找我們麻煩的不是一夥的。”薛逸飛速翻撿著思緒,試圖從一團亂麻的情勢裏找到那個線頭。

“不是小打小鬧。很難善了。”

一場有預謀的進攻。或許不怎麽上場面,卻也已經足夠兇險。

下面人太多了,已經不是他們兩個人能夠擺平的了,甚至,他們都沒法保證能完完整整地把人帶走。

他們語速飛快地交換著意見。

“小七那撐不了多久了。而且小七怕刀劍。”薛逸盯著越來越靠近的包圍圈,餘光裏看到任可行拼命掙紮,伸手想去奪那人的刀,被一拳頭砸在臉上,噴出來一口血。

他的臉色愈發地冰寒,也愈發地冷靜。

顧玖之忽然瞇了下眼:“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裏麽?”

“應該……不止。”

如果只是教訓他們,用不上那麽多人,也犯不上等到現在。而如果是打定了主意要他們好看、再也沒有對抗的心思,這個數量又不夠保險。況且……

顧玖之的目光停在他們衣服的補丁上,又轉向那幾個衣著講究的青年:“他們在等。給個教訓是順便,拖住……”

“拖住我……可能還包括師父。”薛逸說著,亂線倏然撥開,他抓住了線頭。

“有另外的一夥。”顧玖之跟他對了一個眼神,點點頭。

先前的急促散開,新的緊繃又猝然襲卷。

他們交握的手掌心相貼,狠狠地交換了個讓掌骨都發疼的力道,然後毫不遲疑松開。

“我們只要撐到那邊結束就可以了。”薛逸小範圍地活動腿腳,貓著腰站起來。

顧玖之半伏在他身邊,腰背弓起:“多久?”

“很快。他會解決的。”

他們現在都在這裏,而青雲觀素來與人既無仇、也沒什麽明顯的利益沖突……這些人是沖著薛卓來的,或者說,薛卓那一邊的勢力。

“我去那邊。”顧玖之朝小七所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貓過去。

薛逸點頭:“我去解決阿常那邊。”

他指了指腳下,伸出握著劍的手,認真地望向顧玖之的眼睛:“小心。”

顧玖之伸手,隔空跟他對了對拳:“凱旋。”

小七大口地呼吸著,耳邊都是自己喘氣的聲音,隆隆地響,血液一遍遍沖刷,嘩嘩地流淌。他努力瞪大眼,強迫自己去直視眼前的人,盯著對方的額頭,竭力忽略餘光裏的利刃。

可實際上,他眼前一陣陣地發白。刀、匕首、人臉、天光,都混作了一團,裏面裹著冷肅的寒光。

——那不是刀,不是,只是太陽光而已……眼花了而已……

一刻多點之前,他們采買回去的路上被突襲、包圍。周川、任可行、方淮對了個眼神,便撲了上去。周川和任可行同幾個人廝打在了一起,寡不敵眾,沒幾招就被制服了,卻成功地讓方淮得了機會跑脫。

小七看著兩個師兄被刀抵著,恐懼瞬間占領了高地,心跳像是瘋了。他大腦的一片空白裏,有一個角落卻高速地運轉著。

常在和萬成把他擋在後面,試圖抵抗逼近的刀鋒。或者只是讓小七不要看見他無比恐懼的東西。

千鈞一發之際,小七突然擠到了前面,用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的力量和速度,從對面一個人腰上抽出了匕首,抵在自己喉嚨口。

——如果手段足夠,他們必然不想有人死在這裏,不想把事情鬧到讓官府註意到……

時間一點點推移。

他身體發軟,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手腕沈沈地下墜,幾乎要握不住匕首。

——還有力氣,沒關系……堅持一下……這不是刀……不是刀……棍子而已……不是刀……不是那天的……

尖銳的刃口幾次墜到他脖頸上,差一點便切進去,已經拉出來了數道細細的血痕。

很淡的血腥味,一點點把他裹起來,連帶著意識一起裹起來。從噩夢裏翻出來的氣味。

——我什麽都沒有聞到……大師兄很快舊會來的……沒有刀也沒有不正常的味道……

大滴的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意識在潰散,靠最後那一點意志在苦苦支撐。

誰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試圖支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小七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不……不……別走……別離開……別丟下我……

他一點點滑向慘烈的夢境。

刀劍,火光,濃重的血腥味。

前面忽然爆發出驚叫,然後是刀劍相撞的聲音。

“小七!”有人大喝他的名字。那聲音肅厲,卻又像裹著不講道理的燦爛光芒,刺穿了重重夢境。

他很熟悉的聲音。

小七的意識陡然歸竅。

他顫抖著,逼迫自己睜大眼睛,竭力把畏懼壓回去,不想流露出哪怕一點。不想拖他們的後腿。

他看到了大師兄。

薛逸借著跳下來的勢頭,占穩突襲的先機,一手劍一手劍鞘,出手狠戾迅疾,撂倒兩個人,把周川和任可行拎了起來,擡手架住當頭落下來的刀鋒。

周川和任可行撲到倒地的那兩個人身上,不管不顧地,拳頭往頭上招呼,硬是砸暈了,搶了他們的短刀。

邊上的四五個人撲上去,大刀、斧頭、棍子……當頭落下。

薛逸矮身,劍刃橫掃,撂翻兩個閃躲不及的,回手削斷一把斧頭的柄,劍鞘抵住砍上來的大刀。

他迎著那要命的攻勢,不退反進,揮劍沖上去。

小七的意識一點點清明起來。視線裏的白霧散開。

離他最近的一個人翻著白眼倒下,撞翻了後面的一個。血從那人額頭流下來,流過了半張臉。

顧玖之落下,一腳踢在一個人的肩背上,踩著那人的肩再次躍起,膝蓋狠狠地擊打在劈過來的一把大刀的刀身上。刀鞘上下了十足的力氣,捅在那人胸口,發出沈悶的聲音。

他後仰著避讓劈過來的鐮刀,刃口擦著他額頭而過,削掉了幾縷飄起來的頭發。

長刀橫掃過去,刀背連敲過幾個人的頭側。刀尖滑出去的時候,在他們的皮膚上切出細銳的血線。

顧玖之落在小七面前,反手持刀,接下擲過來的一把短刀,一腳踢開撲上來的一個人。

刀歸鞘,抽打出去。

他拼著用肩背接住落下來的木棍,刀身連著刀鞘上從那人的胸口斜劈而過,肋骨發出讓人牙酸的斷裂聲。

顧玖之在那間隙裏轉身,劈手奪過小七的匕首,丟給了常在,又拎著小七的衣領把他推到後面去。

“別看。”

顧玖之旋身拔刀。刀、鞘成十字擋在自己面前,架住了劈過來的四五把刀。

他直視著眼前的刀刃,向前半步,用力推出去。刀柄撞擊在飛過來的一塊石頭上,石頭往人堆裏又砸了回去。

顧玖之再一次撲了出去。

顧玖之和薛逸出手是平日裏少見的狠戾,除了沒真要人命,幾乎沒有一點保留。他們一次次逼退襲到面前的攻勢,往遠離小七、周川等人的方向撤,引著圍攻的人遠離他們的師兄弟。

目標是薛逸,還有他,那些人沒有分心去關註另五個人。

情況瞬息萬變。現下裏,他們早就紅了眼睛,是真的想要想讓薛逸甚至是顧玖之交代在這裏,招招至傷至殘,也不再顧忌犯上人命。

這些人全是打鬥裏攢起來的經驗和戾氣,臨場反應極快,最是知道往哪裏攻擊好致人重傷。好在多半沒有正經練過功夫,出手裏面破綻明顯。

薛逸和顧玖之卻有了桎梏,就算對方要他們的命,他們也不想、不能背上“殺人”的罪名——不能牽扯上青雲觀、牽扯上師父,不能牽扯上他們背後的事情。

幸虧兩人功夫到家,平日裏又練得多,攢足了實戰經驗,一時也還能撐得住。

他們的後背狠狠地撞在一起。

十幾二十個人都追著他們,在他們周圍合攏成一個鋼鐵利刃的包圍圈。

薛逸格住劈過來的匕首,擡腳踹在那人的小腹,把人踢飛出去。

“小師弟,怕不怕?”

他衣服上破了幾處,肩上和手臂上都有割傷,血浸過衣料,散出去明顯的血腥氣。洇在黑色的衣料上面,暈出來一塊深色。

顧玖之一刀斬出去,斬斷了撲面砍下的大刀,連帶著持刀人的胸口。血濺了他一臉。

“大師兄,行不行?”

他臉上一片砸出來的青紫,胳膊上數道傷口,浸得白衣上斑駁。半張臉上沾著血,猙獰肅殺。

“來,比比?”

“我會輸給你?”

兩個人同時前沖,刀劍橫掃出去,兇狠而不要命。

薛逸的劍柄撞在一個人肩頭,阻了他前沖的氣勢,反手又敲在他腹部,把人打飛出去。

劍身架住砍過來的一把闊斧,用力挑開。

鐵鍬從旁邊捅過來,薛逸閃身。

幾把刀一齊劈下來。

太多了,人還是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攻擊。每一次跟顧玖之的短暫會和,兩個人身上都會多幾道傷,也只有那個時候,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顧玖之兩刀連斬,斬斷掉一把大刀,往薛逸的方向又突進了一步。

一把闊背刀、一柄短匕首朝他的面門而去。

他迎著刀鋒而上,鞘格擋在面前,刀往側方劈出,帶出大潑的血。

薛逸心一橫,朝大刀劈下來的方向沖過去。他一個旋身,貓腰展臂,劍從斜向裏刺出去,劍鞘向另一側橫掃。

拼著肩背接下來這幾刀,他也要讓那兩個人撂這兒。

刀光突破重圍。

銳利的光一閃而過。刀圓推出。

慘叫和溫熱的血一起落到他臉上。

刀身沒入顧玖之的肩頭。他像無知無覺,用架著那把刀的姿勢前撲,一刀捅進那人的腹部。

薛逸揮出去的劍和鞘一擊得中,回劍挑飛那幾把失了主人的大刀。劍鞘劈在持著鐵鍬那人的手上,力道大到能打斷骨頭。

顧玖之在那把大刀掉落之前接住,反手擲了出去。

突然一陣吼聲,幾十個人從遠處沖過來,舉著大刀、鐵耙、石頭、木棍,逮住青雲觀之外的人就打,往死裏下手。

這幾十個人,有幾個農人模樣的,也是破舊的裝束,衣服上打著大大小小的補丁。而多是十幾二十多的年輕人,面上有比那些人更盛的冷漠和戾氣,又多了點難以形容的氣勁和興奮、狂熱,近乎瘋狂。

六七十個人混戰成了一團,鮮血和慘叫飛濺。

差不多的實力,數量差距又懸殊,這場混戰很快有了結果。一開始的那二十來個人毫無懸念地落敗,一個被兩三個圍上,打得少說去了半條命,撐著最後一口氣,相互拖著拽著跑了。只剩下幾個人昏迷在原地,被架著丟到了遠處的大路上。

方淮終於逮著了機會,撥開人群沖出來:“大師兄!你們……我操!玖之!你你你……還、還好麽……趕緊、趕緊去城裏醫、醫館……”

方淮嗓子抖得幾乎不成調,哭腔壓都壓不住。

薛逸臉上幾道血痕,衣服上被劃破了好些個口子,露出下面破開的皮肉,有些還在滲血。本應有的狼狽甚至淒慘,被他身上散開的森冷和暴戾硬生生壓了下去,幾乎讓人下意識地想要躲避。

他沒有說話,把滿溢出來的憤怒和戾氣一寸寸按下去。嘴唇抿得死緊,眼尾泛起的紅還沒褪盡。

握劍的手上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手背上青筋凸暴,骨節泛白。沾著哪裏蹭下來的血跡。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攬著顧玖之。

顧玖之半靠著薛逸,臉上那一片青紫已經腫了起來,其餘的地方卻被那片抽幹了所有顏色,白得找不出一點血色。半張臉上血跡擦過了,只剩下幾道血痕,襯得臉色愈發駭人。身上血跡斑駁,左肩上一片浸透了半邊衣袖。

周川幾個已經圍了上來,個個都帶著傷,個個神色慘淡。

薛卓站在不遠處,跟幾個人交代著什麽。他頻頻回頭看向這邊,擡步想要過來,剛邁出去半只腳,又縮了回去,繼續跟面前的人說。兩手握在一起,不安地捏著手指。

一場勝了,卻是各個負傷,各個狼狽。

顧玖之扯了扯一邊嘴角,神態輕松:“沒事,別慫。不是什麽大傷,養兩天就行了。”

薛逸蹙起眉。

方淮急得團團轉,嗓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這怎麽行!趕緊去醫館啊!耽擱不得!”

薛卓又往這裏看了一眼,幾乎要拔腿沖過來,又在最後一刻堪堪忍住。

顧玖之擺擺手:“讓我緩緩,攢點力氣,可別半路上就走不動了。”

他說著,又拿手肘捅了捅薛逸,語氣輕松:“大師兄,你可趕緊說兩句吧,這慌的。”

薛逸沈默了一會兒,長嘆了口氣,俯身去拿他手上的刀。

這下顧玖之有些茫然,下意識地避了避。

薛逸手又伸過來。

他松了手,歪過頭打量薛逸。忽然像悟到了什麽,眼睛裏流過促狹的笑:“大師兄,你不會是嚇到了吧?”

薛逸把他的刀和自己的劍拿在一起,坦坦蕩蕩地點頭:“是啊。”

他看到顧玖之沖過來,擋下朝著他去的那幾刀。看到顧玖之完美的、殺機四伏的刀圓,看到顧玖之身上濺出來的血。他的腦子裏只有白茫茫的恍惚。青藍色的火從一角燒起來,迅速燎原,輕而易舉地吞沒了他。

火在他的意識裏燃燒。吞噬著他,淬煉著他。

他無比冷靜地揮劍,跟顧玖之並肩作戰,背靠著背。眼前各式的武器劃出清晰的軌跡,他清醒而迅速地判斷、分析、回擊,本能和意識從未如此的圓融貫通。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下手比先前更加兇戾,也更加肆無忌憚。

像被放出牢籠的兇獸。

直到一切結束,他看到顧玖之一身血色,拄著刀撐住自己的身體,朝他眨了下眼睛,滿不正經:“喲大師兄,還活著呢。來你可記仔細了,這是算你贏了還是我贏了?”

青藍的火焰熄滅,恐懼攥住了他,鋪天蓋地。

前所未有的恐懼吞噬了他。

如果顧玖之傷重,如果他損了筋脈,如果……他不巧丟了性命……

他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害怕到無法自制。

“薛逸?”顧玖之察覺到了他的顫抖。

薛逸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彌散開來,和刺痛一起喚回了他的神智。

他迅速地恢覆到原來的樣子,一揚眉,伸手,抄起顧玖之的腿,把他打橫抱起:“什麽毛病?傷了還不去醫館。”

顧玖之楞了楞,罵:“操!薛逸你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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