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時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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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玖之一個後仰,反手平削。

常在倉促間要避,被顧玖之忽然擰轉的左臂鎖死了方向。

顧玖之腳下快退,一個肘擊狠狠地撞上他胸口。常在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快速削掠的劍尖掃過宋無憂劈下來的竹劍,手腕一擰,硬生生靠著力勁挑飛了宋無憂手上的劍。

萬成撲上去。顧玖之閃身避開他,拼著肩膀上挨了梁好一劍,一腳踢在萬成的膝彎。

萬成一個踉蹌,勉勉強強避開重新拿劍沖上來的常在。

十來個人癱在地上喘氣。

小七照舊沒有上陣,是這些大點的少年裏頭唯一一個還能穩當站著的,忙活著來回端水拿毛巾。

“玖、玖之厲害……我都快、散了……咳咳咳——”方淮一口氣沒喘勻,又死活要說話,被風嗆住,咳了個驚天動地。

小七趕緊上去,扶他起來順氣。

“確、確實,顧師弟好本事。”周川望著天,只覺得這句話用掉了他身上全部的力氣了。

梁好喘了好幾口,還是沒忍住:“呼……我……我估計再……”

“再練個幾年……也練不成……這樣……”任可行閉著眼,硬是接完了這句話。

顧玖之呼吸也遠沒平覆下來,胡亂地應:“師兄們放水、讓我的……你們……下狠手……沒好意思……”

他這局勝得艱難。十來個人,按他新排的陣,一齊上,打退了緩過神又撲上來,下手時也比不得剛開始兩回的顧及多——他差點沒交代在常在和任可行配合得當的兩劍裏。

速度再往上不容易,不用再提了……下回可以試試加點招式……拳腳搏殺不知道能起多大用,畢竟什麽情況都能遇上,總不能沒了兵器就閉眼等死……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看向屋檐,似笑非笑道:“大師兄……好看麽?”

自上回聽到阿川說顧玖之“一次性挑翻了所有人”,過了一個多月了。薛逸進城去一趟,便惦記著早了些回來,伏在房檐後頭,看看顧玖之這一回打算幹些什麽。

一個月前,他第一次摸回來。

看到近十個師弟提著刀,群魔亂舞似的撲向中間的人。顧玖之靈活地閃避著,精準狠戾地反擊——用的是他前段時間剛學的基礎劍招,速度和力量明顯地被壓抑過了,動作指尖流暢,卻依然免不了透出幾分滯澀。

他幾乎瞬間就確認了顧玖之的目的。

而接下來,他看到顧玖之指點著陣型排布,他們功擊的方向、速度、配合——

幾天前的某一個晚上,他和顧玖之就一個在戰場上可能出現的困境,反反覆覆地討論和爭辯。

用前半夜,從十幾種天馬行空的方案裏,刪改出兩個。然後又用後半夜,討論爭執哪個方案更有效。

一直喝空了一壇酒,天都泛出了微明,仍舊是誰也沒說服誰,最後雙雙趴在桌上,臉對著臉睡著了,還隔著夢話在爭執。

眼下,薛逸看到那兩個方案的簡改版,先後出現在他面前,又相繼被推翻。

戰場是人的拼殺,卻也早已不是“人”的拼殺。百千上萬的士兵,匯成浪潮,人在那浪潮裏失了名字,化成刀槍的傀儡。

沖撞,碾壓,撕扯。勝利或者失敗,生或者死。

自古到今,鋪天蓋地的戰術,講為將之道,講布陣之道,講排兵訓練。士兵日覆一日地練習揮刀、出槍、協作和服從。資質好的躍眾而出,積累功勳,資質差的掙紮著活命。各憑本事。

卻似乎從未有人去關註,普普通通的那些士兵們,怎麽把力量發揮到極致。

每一個士兵。

一個落單的士兵怎麽從數十人甚至幾十人的圍攻裏,活下去,殺出去,變成一把絞殺了敵人血肉的利刃。

或者,一個未曾從小習武、武藝招數算不上精通甚至不甚熟練的士兵,怎麽殺出重圍?

一個人的力量究竟可以發揮到多大?一個人在戰場上,又到底可以燃燒成什麽樣子?

那天在燈火下面,顧玖之沾了茶湯的手指劃過桌面,勾出來一條線。他的手指在這一頭點點了,又挪去了另一邊。

“我們有那麽多普通的士兵,他們大多數人早就錯過了最好的練武時機。我們要教他們什麽?怎麽讓他們變成最強有力的一支?”

油燈映在那條線上,熠熠閃亮。

薛逸當時慢慢伸手,去觸摸那條線,只覺得那一瞬間呼吸凝滯,連心跳都幾乎漏了一拍。

他聽到自己埋在心裏、反覆推演過、又長久地不得其解的想法,從另一個人口中娓娓道來。

他曾經生拉硬拽著一幹不知情的小師弟陪著他實踐,把人都快折騰哭了,也沒得出個可靠的方案,甚至連端倪都沒有摸到——他知道這有多難,也知道這或許只是個美好的幻夢。

可那一刻他把這些都丟到了腦後,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劇烈的,興奮的。像已經看到了一個未來。

眼下是薛逸第三次摸過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反覆演練的次數增加,顧玖之要贏便越來越難了。雙方都在進步,都在熟悉,也越來越放得開了。

——緩慢而艱難地逼近真實的戰況,也終於如所料地接近了瓶頸。瓶頸堅實如銅鐵。

也是顧玖之第三次抓到他。

薛逸明目張膽地看,佯裝顧玖之不知情。顧玖之便放任他看,順手把結果直接丟給了他,下回聊起的時候,直接從這個“結果”開始往下。

薛逸快耐不住要沖下房頂的這會兒,被顧玖之捷足先登,揭了矯飾。

薛逸坦坦蕩蕩站起身,沒有半分偷窺被抓到的尷尬。他從屋檐上一躍而下,睨著顧玖之,摸了摸下巴,假意思索:“好看啊。”

顧玖之哼了聲,大剌剌地躺著,斜眼看著薛逸,眼梢微挑。

他深吸口氣,又慢慢突出,呼吸迅速地平覆著。

幾息後,他猛地翻身而起。

自下而上,猝然逼近到薛逸眼前,單手上揮,竹劍向上撩起,直擊薛逸的面門!

薛逸連退數步,腳尖挑起梁好丟在地上的竹劍,一把抓住。

顧玖之已經逼到了他眼前,腰身擰轉,手臂下壓,竹劍直劈而下。

薛逸回手格住,順勢橫掃出去。

數息之間,兩人又已經交換了十幾次的攻防。

像此前數不清多少次在午練時對上,當著十幾個少年的面,他們各執一柄竹劍,刻意用最基礎的招式去較量,硬拼著力氣和速度,偶爾連赤手空拳的打鬥也一起招呼上。

開始幾次是較著勁,矛盾而別扭,恨不得把對方那點對實力的顧忌和偽裝在人前撕開,好把一個悉心掩飾著身份的人、扔到揣度的目光下頭。

卻又在將將露出些誰也註意不到的端倪的時候,幫對方一把按死了。

後來成了無比認真的較量,心照不宣地考校著基礎的武藝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

他們打過那麽多場架,回回都打得掏心掏肺。這回摻了點確認、交流、試探新的可能的意味,更是認真。

顧玖之的劍往薛逸脛骨上掃去。

薛逸躍起。

顧玖之卻只是虛晃一招,一個翻腕,反手持劍,向上撩起,劍柄點在他肩頭。

薛逸一個停頓。

顧玖之躍起前撲,膝蓋抵住薛逸的胸口,借著前沖的力道,把人壓摔到地上。

他單膝壓住薛逸,劍身虛抵住他的喉嚨,居高臨下地看他:“大師兄,可還行?”

薛逸笑了聲:“兵法?”

話音還沒落地,他腰背和肩臂突然加力,劍猛地往上一格,挑開顧玖之貼在他皮膚上的竹劍,手肘用力擊在顧玖之的後背,往下一帶,把顧玖之壓在地上。一手制住他拿劍的手,一手握劍鎖在他眼前。

薛逸挑眉:“小師弟,可還行?”

“兵法?”顧玖之學著薛逸方才的語氣,轉而一哂,“我看不太行。”

他擡腿,膝蓋狠踢向薛逸的腰側,同時偏頭,撞向他握劍的手,整個人用力斜側過去。

薛逸擡腿格住顧玖之的攻勢,握劍的手往前一遞。劍身直接抵住了顧玖之的臉,不留情面地深壓進他的皮膚。

顧玖之的左手並指成劍,不知道什麽時候抵在他頸側。

“小師弟,我不太行?”薛逸哼笑,劍柄往下壓了壓,似有似無地對著顧玖之的脖頸。

顧玖之也笑,指尖陷進薛逸的皮肉:“總歸不是我不行。”

僵持了片刻,薛逸和顧玖之比了個眼神,收劍。

他的劍向上扯開,半點沒有了方才的兇戾,穩穩當當地避著顧玖之的頭臉。

不經意間,他的小指輕擦過顧玖之的臉頰。

細微到可以忽略的一個動作,兩個人卻都楞了楞,大眼瞪小眼,僵硬了片刻。

薛逸猛咳了一聲。

見了鬼了,平日裏打到一起、勾肩搭背,甚至頭抵著頭的時候都不少,這會兒就是碰到個臉,楞個什麽勁!僵個什麽勁!又不是沒碰過!

顧玖之忽然偏過頭,“嘖”了一聲。

薛逸剛剛做完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了個幹凈。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伸手,拿手背貼了貼顧玖之的臉頰,又像驚醒了一般,猛地閃開。

顧玖之瞪著他,臉頰上染著明顯的紅。

他忽然想起來,他們握手、打架、呼吸相融、體溫相抵,可這實實在在是他第一次,毫無理由地,去觸碰顧玖之。

只是為了觸碰。

柔軟,熱燙。

薛逸的手背上泛起一片麻,臉忽地燒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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