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時記(二)

關燈
薛逸同顧玖之錯身而過,餘光掃過去,八|九分心思都在上面。

顧玖之目不斜視,側臉冷淡,上頭沒什麽表情,好像全副心思都在前頭,一個眼神都沒有勻給薛逸。

薛逸抿了抿唇,扭頭招呼:“阿淮,小七,磨磨蹭蹭地幹嘛呢!”目光落在顧玖之臉上,頓了些許時候。

顧玖之走近,擦肩。

目光相接。

顧玖之腳步一頓。

薛逸半側過身,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勾他的脖子,平日裏調侃戲弄的話就在舌尖上滾著。

手擡到一半,他聽到顧玖之輕輕地“嘖”了一聲。昨日裏的混沌卷土重來。他猛地一個激靈,僵在半道上,又訕訕地縮了回去。

顧玖之轉開眼,越過他。

他蹙著眉,想不通自己在別扭個什麽勁。自然也沒看到另一側,顧玖之的手握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薛逸深吸了口氣,用力吐出來,卻像怎麽都吐不幹凈,半截憋在胸口,悶悶的煩躁。

手背上又浮起灼燙。隱約的,虛假的。

昨日之後,薛逸避了顧玖之一天,沒再搶他菜,也沒再翻他窗戶,甚至話也沒有說上一句。

不就是擦了一下臉麽,有什麽大不了的,阿淮、小七、阿川、無憂……哪個在打架裏頭不是推推搡搡的,滾到胳膊腿都擰成了一團的也是常事。

是常事,本來壓根不會放在心上的,可毛病就出在他後來又碰了那一下。

不就是碰下臉!又不是女孩子,誰還沒——

還真沒有,薛逸平常裏跟人勾肩搭背,甚至“動手動腳”,可都是大剌剌的,這種說不清道不明、頭腦一發熱的……

他心下茫然,甚至鬧不清楚這莫名其妙的“冷戰”是從哪裏來的。到底是小師弟生他氣了,還是他自己擰巴上了。心裏七上八下地煩躁,還不如跟小師弟再打一架來得痛快。

見了鬼了!

薛逸抓住自己的右手,摩挲了一下手背,惡向膽邊生。

他陡然回身,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小師弟!”

顧玖之轉過來,歪著頭打量他,忽地一挑唇:“哦,大師兄,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同我說話了。”

“那怎麽可能!”薛逸急急地道,擲地有聲。

顧玖之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半圈,眼睛瞇起:“是嘛。那敢情好。”

薛逸看著他彎出了些弧度的眉眼,忽然又楞了,訥訥地憋出一句:“也沒事。”

顧玖之一怔,慢慢眨了眨眼。

相對無言了半晌,顧玖之別開眼,朝薛逸搖了搖手:“那大師兄好走。”

薛逸抓了抓頭發,到那人走遠了,還有些回不過神。

“大師兄,你跟玖之吵架了?”方淮上來猛拍了把薛逸的背。

“不曉得。”薛逸的聲音沈悶。

“你惹著玖之了?不能吧,你倆不整天打架都沒事的麽。”

怎麽惹著小師弟了?我也想知道……可真惹著了麽?小師弟生氣了麽?到底是小師弟在別扭……還是我在別扭……

“上回你掐著玖之脖子把人臉都按地上了,他都沒生氣……呃……雖然他扭頭就把你整個人往泥裏拍……可這不都打完就沒計較麽!大師兄你還能幹嘛了……”耳邊方淮還在絮絮叨叨地分析。

他……我……

去他媽的!

管他呢!

管他到底怎麽個亂七八糟、誰惹了誰!

顧玖之便是顧玖之,別扭也好,生氣也罷,怎麽著都好!

大不了他挨一頓揍,還能總這麽跟小師弟擰巴著不成?

窗戶開著小半,那個傾斜還是往日裏的度。

薛逸伸手推開,探身,半個身子利索地跟進去。

他聽到裏頭細微的動靜,分辨了片刻,心道不好,正要退,卻已經是閃躲不及。

一個木盆劈面而來。

薛逸擡手格擋,阻住了來勢洶洶的木盆——被裏頭一滿盆的冷水,兜頭潑了個正著。

木盆落到地上,略顛了顛,滴溜溜滾開了。

屋裏的小案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窗邊,面上濺到了幾滴水。顧玖之倚在那旁邊,正看好戲似的瞧著他,在衣擺上抹掉手心沾上的水漬。

薛逸反應極快,在過腦子之前便跳下來,熱情洋溢地一把抱住了顧玖之:“小師弟,有難同當啊。”

顧玖之僵硬了一瞬,冷笑,伸手向後,摸到薛逸的肩,一把扣住,往旁邊用力帶。

“那要看大師兄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薛逸順著他的勁,雙手卻是鎖住了他的肩背,腳下狠狠一錯。

顧玖之沈身後踢。

薛逸趁勢騰空,全身的重量前壓。

兩個人“砰”地砸到地上。

尚且互不服氣,翻了好幾圈,沾了滿身的泥水。

最後打成一團滾到了墻角,雙雙撞上去。沒收著力氣,那一下砸得狠,肩背疼得發麻。

薛逸的手還扣在顧玖之的頸側,捏著他下面跳動的脈搏,食指蹭到他臉側的皮膚。

顧玖之手指搭在他脊柱上,目光死死地鎖著他。很難想象那麽一個看似單薄的少年,會有這麽兇而悍利的眼神。

可薛逸擰了半晌的心緒,在這目光下頭忽地就松開了。

彎彎繞繞亂七八糟的事情那麽多——顧玖之總還是顧玖之。

他笑起來,挑起一側的眉:“承讓。”

“薛逸!你他媽的!”顧玖之緩過來一口氣,方才沒來得及罵出的話沖口而來。他瞪著薛逸,眼底淡漠卻松開了些許。

薛逸松開勁,翻起來,又伸手給顧玖之。

冷不防顧玖之一使勁,又被拉了回去,重新砸回到地上。

“操!顧玖之!”

顧玖之坐起來,慢條斯理地拍幹凈手上的水珠,朝他揚了揚眉:“扯平了,大師兄。”

一坐一躺兩個人,相互瞪著。

顧玖之忽然伸手,把薛逸拽了起來。

他們坐在墻角,背抵著背,頭靠著頭。衣服、手腳、頭臉都沾著泥水,狼狽得很。心下卻松散而安閑。

“大師兄,你可真行。”顧玖之笑起來,仰頭撞撞薛逸的後腦勺。

薛逸躲開,又從側邊撞還回去,也笑:“小師弟,你也沒差。”

他們都在心下嘆息了一聲。

彼時尚且不知,這一聲嘆來自於哪裏,只不怎麽走心地嫌棄。

真麻煩。

可又都要不情不願地補一句,是這滿身的水麻煩,才不是這人麻煩。要是他麻煩,那……

豈不是跟嫌棄自己麻煩似的。

顧玖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上頭還淋漓地掛著泥水,幸虧天已經算得暖和了。

他走過去撿起盆,往薛逸懷裏一丟,直接略過緊閉著的門,指了指窗戶:“大師兄,勞駕。”

薛逸一把接住盆,放到屋角的架子上,順手從旁邊扯了兩塊抹布,丟到地上,絞幹了幾汪水塘:“怎麽,潑完就趕人?小師弟可不能這樣。”

“怎麽著,大師兄,你是想在這看我換衣服?”顧玖之聲音平直。

薛逸噎了一下,嘴硬:“如果小師弟希望的話——”他語氣佻達,卻利落地拎起抹布,往窗戶邊走。

走出去兩步,又忽然想到了什麽,折返回去,撈起顧玖之的發尾,撚了撚:“小師弟,你要點熱水不?”

顧玖之瞥了瞥自己的頭發,翻了個白眼:“勞駕。”

他說著,擡手便往薛逸臉上抹了一把,指腹上還沒幹透的泥水擦花了薛逸半邊的臉。

他吹了個口哨,笑:“大師兄,恐怕你也得要點。”

薛逸深吸了口氣,咬牙:“小、師、弟!”他那口氣吐出來,笑容裏裝出來一段輕佻,“小師弟,橫豎都沒洗呢,不如……”

顧玖之的手已經劈了過來。

薛逸看著那張猝然逼近的臉,卻忽然想到,也許在顧玖之那盆水潑過來的時候,他們便早就回到了平常的模樣。

可他又到這時候才發覺,囂張的、惡劣的、淡漠的、疏離的——都是顧玖之。

都是他熟悉到覺得一伸手就能摸到的那個魂魄。

薛逸迅速接住,反推出去,笑著接完了後半句話:“分個勝負吧。”

薛逸單手吊在屋檐上,叩了叩窗框:“小師弟,沒有水了吧?”

已經將近後半夜了,四周靜謐,顧玖之揶揄的輕笑分為清晰:“有。大師兄,你還敢進麽?”

薛逸推開窗躍了進去,穩穩地落地:“我有什麽不敢的。大不了——麻煩小師弟再陪我滾一遭、洗回澡咯。”

“大師兄,你不會再有第二次這個機會了。”顧玖之坐在桌邊,油燈的光影投在他臉上,把映得溫暖起來。他撐著頭,從桌下踢了張凳子出來。

桌上攤著些糕餅。

薛逸擡腳踩住凳腳,勾到自己身邊,還沒來得及坐下,便摸了塊紅豆酥塞進嘴裏:“折騰這大半宿,可餓死了。唔——”

他咽得急,一口噎住。他倒是淡定,伸手撈了顧玖之的茶杯,搜刮完裏頭大半杯涼水。

這才一屁股坐下,施施然拎過酒壇,倒滿了酒,往顧玖之的方向遞了遞。想了想又收回來,擱在自己面前,重新拿了個杯子,倒了酒放到顧玖之手邊。

紅豆酥是上一回薛逸進城的時候買的。

他這會兒已經把平蘭城裏賣甜點心的鋪子摸了個七七八八,提回來一堆雜七雜八的甜點,成了他們每次的“下酒菜”。

酒是上上回顧玖之同薛逸一起進城那會兒沽的。四壇子酒,一壇在城墻上便喝完了,帶回來的三壇裏頭,只剩下了這最後的小半壇,眼瞅著也撐不過今晚了。

顧玖之喝了口酒,杯子頓在桌上,一聲輕響,驚堂木似的:“薛逸,我們先前的想法……”

“都不太行。”薛逸接得很快。

他跟顧玖之擰巴了一天多,有意地回避著,可他在這一天多裏,和之前的兩次一樣,把顧玖之和他們對陣的過程,反反覆覆揣摩過很多遍,每個細節都清理過。他不斷地推演,能不能做得更好。

按照之前的想法,不能——至少以他的能力,還做不到。

顧玖之點頭:“嗯。得換個思路……”顧玖之扯過來紙,在中間點了個墨點,又在周圍畫了個大圈。

薛逸拿過硯臺旁隔著的另一支筆,在半空中懸停了半晌,頓在那個墨點上,向旁邊劃出一道淩厲的直線。

“如果從這裏……”

“不行,這個方向……”

“可以,用那招,是基本招式的變形……”

“那如果這樣呢……”

一張紙一點點被散亂的線條添滿。

他們時而辯得面紅耳赤,語速快得要把人砸暈;時而站起來比劃,用最簡單的招式模擬最覆雜的應變。

眾志成城。普通人尚且如此,那一支真正訓練有素的精英軍隊呢?

戰場上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少,以什麽樣的角度能發揮到最大?怎麽去訓練一個武藝僅僅尚可、或者幹脆是平庸的士兵?讓他完完整整地活下去,至少死得像個英雄。

不放棄任何一個人的價值。

人海戰術——壓榨到極致的技巧,接著由人造化出的精英,然後是屬於精英的人海戰術。

“一個英雄或許可以翻轉戰場……那如果我們擁有一支以‘英雄’組成的軍隊……”

“我們將得到勝利。”

薛逸點點頭。

深重的黑暗裏,油燈只點亮了一小片地方,那裏面的光芒被野心滋養著,無聲地生長。

很難。甚至沒有人知道可不可以做到。

千百年來,無數的武學大師、戰場將軍,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天賦有差異。而如果把運氣都算成天賦的話,或許一個人踏入行伍的第一腳,就已經能給出“他是否會死在戰場上”的答案。

可是少年們問,有沒有技巧去補足這種差異。不用他橫掃八方,不用他武功奇絕,只要適合戰場。

他們埋著頭去做一個關於未來的夢,從頭至尾沒有問過,如果不行呢?

時間滑得飛快,濃黑的夜將要被泛白的天光吞噬。

薛逸滿腦子的兵策戰術,昏昏沈沈的,連過了多久都摸不清了。他低聲喃喃:“如果我們有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如果我們所有的軍隊都所向披靡……”

顧玖之忽然丟下筆。他望著薛逸,眼睛在燈火下亮得驚人:“薛逸,大胤需要的,遠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支精銳,一柄砍進敵人心臟、削斷他經脈骨頭的刀。”

薛逸一激靈,醒了。

他望著那雙眼,眸光裏同樣燃燒著鋪天的烈火。

他們從彼此的眼神裏讀出了同樣的三個字。

“蒼鬼騎”。

大胤史書和傳奇裏,那支傳說中的軍隊。無一不是天賜的英雄,驚世的利刃,劍鋒所向之處,戰無不勝。

薛逸認真地思考了片刻,點頭:“會有的。我們能有的。”

顧玖之看了他許久,一點點笑起來:“我知道。”

他慢慢疊起那張紙,壓在茶盤底下,探身吹滅了油燈。

天邊已經泛出了亮色,光線落在顧玖之臉上,也落在薛逸臉上,映出他們面孔上疲憊都壓不住的年輕和意氣飛揚。

薛逸趴在桌上,頭枕著自己的胳膊。顧玖之的胳膊跟他挨在一起,薄薄的體溫透過衣料,纏繞在一起。

意識將散未散,在顧玖之平緩輕淺的呼吸聲裏,薛逸想起來很多天前,薛卓問他,為什麽說顧玖之不危險。

因為他知道他啊。

因為一個會用那樣柔軟清醒的眼神去看著腳下的大地、會用全副心腸去希冀一支“大胤的奇兵”,這樣的人,能有多危險?

因為他見過他的眼睛。

他們有一樣的魂魄,拼命要去向同一個地方。

臉上微微的癢,薄軟的觸感,輕輕貼上來,又落下去。

薛逸快散盡了的意識又被拉回來了一點。

不是小師弟……小師弟已經睡著了……有風……窗戶還開著……

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閉著眼,在臉旁邊摸索了一把。

紙。剛被他們塗滿了的幾張紙,被風掀起了一個角,飄到薛逸臉上。

什麽啊……

他的手順勢落下去,搭在桌上,壓住了紙。

呼吸重新放緩放長。

忽然,沒頂的睡意裏,薛逸又掙紮著動了動,把頭浮出來了些許。

他很勉強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很遲緩地掃了一圈他們周圍。手順著桌面摸過去,捏住了攤在顧玖之臉邊上的幾張紙,小心地拉過來,全壓到自己胳膊下面。

要是再飛臉上……我就撕了這幾張紙……

薛逸的頭又靠回去,目光在閉眼前,掃過最上頭一張紙的一角。

上頭淩亂的線條,夾著幾個字。

明顯是兩個人的字跡。一個鬼畫符一般,間架結構不知道散去了哪裏,偏又張牙舞爪,真真像道觀裏頭道人畫的符紙。另一個筆意鋒利恣意,橫撇彎折裏像刀劍縱橫。

這個字……

薛逸心裏浮起種很古怪的感覺,很熟悉的古怪。像上回一樣,他似乎知道那古怪是什麽,卻又抓不住那端倪。

在來得及多想一分之前,他的意識便墜入了溫恬的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