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無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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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逸扣著劍,冷冷地睥睨四下。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一點點拉開架勢,劍身平端,劍尖向前。

所有的意志力灌註到手臂上,沿著劍刃漫延,凝聚到劍尖。

融匯於劍。

壓縮,收緊。

腰身、肩背、手臂、手腕、劍身——在那意志力的拉扯下,不自覺地調整,調整到最完美的一線。

他閉上眼。幾近完美的刀圓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橫掃世間的勁風。

壓到極致的力量爆開。

凝成一線的殺機——

破開這世上的一切!

薛逸收了劍,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傷痕累累到幾乎脫形的木樁,緩慢地握拳,松開,再一次握拳。

良久,他深吐出口氣,活動肩背。

森冷酷寒的殺機從他身上褪去,冷漠狠戾隨著歸鞘的劍一同被歸攏。

他揉了把臉,提著劍,幹脆利落地翻上墻,踩著晨輝,往廚房的方向去。

薛逸推開廚房的門,剛跨進去一步,又猛地縮回來,用力把門重新甩上了。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又瞪了一會兒木門,深吸了幾口氣,才終於再一次推開門,擡腳沖進去,踢上門。

一氣呵成,不給自己半分逃跑的機會。

不小的一個廚房裏,煙霧繚繞,入目都是深灰色的煙氣。

薛逸憋著呼吸,不敢換氣。

第一次推門那會兒,他不幸吸了口氣,滿鼻子煙熏火燎的味道,活像讓人把自己鼻子當煙囪使了。

他沖到窗口,打開窗,趴在那裏深吸了幾口氣,大步跨到竈臺邊上。一張嘴,便被一股新鮮冒出來的煙氣堵了個正著,嗆得一口氣差點背過去。

“操!你他媽的要燒了廚房麽?!”薛逸終於沒有繃住,把拿著火棍捅竈膛的顧玖之一把拎了起來,扯著嗓子吼。

“我他媽的怎麽知道!”顧玖之一巴掌拍開薛逸的手,也是嗆得不輕,臉上還蹭著幾道煙灰。

“讓我!別動!”薛逸搶過顧玖之手上的火棍,抓起旁邊的火鉗,眼疾手快,把竈膛裏頭還未燃著的柴禾撿了出來,往旁邊的空地上丟。

“那邊的稻草和柴火往旁邊讓讓!別一會兒著了。”他一邊看著竈膛,一邊顧忌著周遭。

顧玖之抱了滿懷的稻草柴禾。

“角落裏,跟那些堆一塊兒!”薛逸一心多用,無比迅速地發號施令。

顧玖之來回了幾次,把竈臺邊上的柴堆搬凈了。空出來了一片地方,旁邊堆著薛逸剛撿出來的柴禾。

竈膛裏燒起來。煙漸漸散了。

薛逸一屁股坐到地上,望著那一堆能把竈膛堵嚴實了的柴禾,直覺得練一天一夜的劍都不能有這會兒這麽累。

“小師弟……你也不容易……”薛逸一屁股坐到地上,癱在墻根,生無可戀。

顧玖之背靠著墻,雙手抱懷,聲音有些悶悶的:“我不會做飯。”

薛逸嚴肅地點頭:“是我想當然了。還以為你只是‘不怎麽會做’,沒想到……”

沒想到他已經連“完全不會”的形容範圍都躍出了!

“我錯了,我不敢了。”薛逸捂住臉臉,嘆口氣。

顧玖之看了他兩眼,點點頭,站直了身,走到碗櫃前。他翻了幾下,從櫃底搜出來個陶瓷盆,皺著眉看了看,拿手拭了拭。

薛逸如臨大敵:“小師弟、別慌、千萬別慌!”

顧玖之拎著裝面粉的袋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慌什麽?”說著就要往盆裏倒面粉。

“停手——那盆好久沒用了!”薛逸魚躍而起,撲向顧玖之。

顧玖之手一抖,下去了大半盆面粉。揚起的粉塵撲了薛逸滿臉。

薛逸咳了一陣,用力抹了把臉,認命道:“我來吧……自己的坑自己填……來來來,小師弟,給我搭把手唄——等等,你別拿那個!別動!操!”

薛逸把最後一層蒸籠疊上去,蓋上蓋,長出了口氣,抹了抹額角上的汗。

他五歲起便踩著小板凳自力更生,頭一回覺得做飯有那麽艱辛。

“粉。”顧玖之指指他的額頭,許是這會兒自覺理虧,不跟他叫板了。

薛逸無所謂地擺擺手,提著盆去水缸裏舀了水,蹲在邊上用力地搓裏頭幾塊幹了的面粉漬。

顧玖之伸手過來,還沒摸到盆邊,薛逸便敏銳地繃緊了肩臂,連盆帶人往後閃了閃:“別,小師弟,放過我吧。”

顧玖之“嘖”了聲,倒是乖乖把手背了過去。

“小師弟,你從來沒做過飯麽?”薛逸手上忙活,嘴上也閑不下來。

顧玖之搖頭,反問他:“你是‘大師兄’,師父的飯又是那副鬼樣子——你怎麽學會的?”

他語氣裏有很明顯的意味深長。

“唔……這個嘛……”薛逸歪著頭,手上的動作都頓了頓,像是在拼命回憶。

半晌,他一挑嘴角:“大約是我自學成才吧。”

他說著,順手摸了摸下巴。混著面粉的水沾了一片,滴滴答答地往下掛。

顧玖之眼疾手快,掃了一眼水缸邊沒找到布,一把將自己的胳膊拍了上去,隨手呼嚕了兩下,純當擦幹凈了。

薛逸楞了楞,指指顧玖之的衣袖,難得地說不出話。

黑色的衣袖上,一片烏糟糟的白漬。

顧玖之甩了兩下胳膊,無所謂地拍了拍。

薛逸憋了半晌,指尖上的水都要滴幹了,才訥訥道:“回頭我洗了賠你。”

顧玖之瞇眼:“好說。”

他像是被那句“我洗了賠你”震懾了,撐著下巴,來來回回地打量了薛逸幾圈。

薛逸坦坦蕩蕩地任他打量。摳完了最後一塊面粉,半直起腰,轉向顧玖之,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顧玖之在他開口之前,朝他勾了勾手指:“大師兄,來。”

“嗯?”薛逸手還在水盆裏浸著,一邊問,一邊傾身靠過去。

顧玖之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猛地把他拉近自己,力道之大差點把人拖翻到地上。然後他笑瞇瞇地,屈指彈了一下薛逸的額頭。一聲清脆的響。

薛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沾了面粉的水順著顧玖之細瘦的腕滑下去,一路滑進袖口,洇濕了一片。

顧玖之一個翻腕,反手抓住他。

“來而不往非禮也。”顧玖之手上跟他較著勁,面上剛露出的笑容紋絲不動。

薛逸吹了聲口哨:“我頭一回見著這麽有骨氣的師弟。”

他雲淡風輕,一邊唇角挑起,有幾分痞氣。手上力道卻半點不松,狠得像要把顧玖之的手腕都生生掰斷。

顧玖之的指骨同樣鉗著薛逸的手腕,有條不紊地一分一分加力,一點點往一個刁鉆的角度錯:“巧了,我也是頭一回見著這麽不要臉的師兄。”

“全靠師弟啟發得好。”

“大師兄謙虛了。”

門“哐當”一聲被推直了,方淮睡眼迷蒙地站在門口:“大師兄?小師弟?你們幹嘛呢?”

“做、早、飯。”薛逸一字一頓,像跟那頓早飯有什麽深仇大恨,卻又無奈極了。手上力氣半分不懈。

“哦……”方淮迷迷糊糊地點頭,晃了幾下腦袋,才清醒了幾分,“你們這是……掰手腕?”

“是啊。”

“對。”

薛逸和顧玖之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他們同時轉向對方,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這樣……”方淮點點頭,“那……你們誰贏了。”

薛逸和顧玖之再次扭頭,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挑釁和不服。

“三。”顧玖之突然開口。

“二。”薛逸接道。

“一。”兩人同時松了勁。

顧玖之舉起胳膊,袖口在薛逸眼前晃了晃:“大師兄,別忘了。”他說著,站起來便往外走,揉了揉手腕。

薛逸活動著手腕,隔空點了點方淮:“阿淮,閑得慌?來,咱倆試試。”

方淮正納悶這兩人是怎麽能從早飯折騰到手腕的,忙不疊地搖頭:“不了吧……”

他向來知道,大師兄只是說得兇悍,可實際上,從來不欺負人,真逼急了,就算借故“切磋”,也只是點到為止。可現如今,看看小師弟揉手腕的那個架勢……

算了,還是談談早飯吧。

“大師兄,今天輪到你了?”

薛逸看著他笑,活生生擠出來些陰郁森冷:“阿淮,來,橫豎離饅頭蒸好還有段時間,我們試試。”

完美的刀圓,就像薛逸此前數次在腦海裏重現的那樣。

不,比之更完美,更鋒利,堅不可摧又無堅不摧。

強大至極又暴烈至極。是世上最冷銳的刃,也是世上最灼燙的火。

我的劍還能不能破這一刀?

在思緒做出反應之前,薛逸已經擱了手上的東西,拔劍躍了下去,直刺刀圓正中!

薛逸一言難盡地看著手上半截斷劍,最後那一擊的力道還在他臂腕上遲遲未消。

顧玖之捏了捏小臂,看著他的刀,了然:“劍太差了。習慣就好。”

薛逸嘆口氣:“確實……習慣就好……”

他深沈地搖了搖頭,然後一拍大腿,擲地有聲:“鐵匠鋪的人都快以為我他媽把劍當飯吃了。”

“這樣。”顧玖之竟然沒損他兩句,平平淡淡地應了,片刻後像是想起了什麽,抵著唇笑起來。

那笑裏藏著很深的東西,像是懷念,又有些孩子氣的頑皮。一閃即逝。

薛逸楞了楞。

“嗯?”顧玖之轉向他。

薛逸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朝回廊沖過去,蹬在廊邊的假山上,躍起,從屋檐邊抓下來一個紙包,丟給顧玖之。

“喏,饅頭,剛蒸好的。”

四個饅頭不大齊整地摞在油紙裏,還熱乎乎地有些燙手。

顧玖之拿了一個,叼著,把紙包包嚴,又丟還給薛逸,口齒不清道:“還挺軟挺松。”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手藝。兩個?”薛逸沖顧玖之揚了揚紙包。

“一個。”顧玖之擺手,指了指薛逸拿劍的那邊肩臂,挑釁,“是‘挺、軟、挺、松、的’。”顧玖之笑瞇瞇地,一字一頓,把“軟”和“松”咬得頗為用力。

薛逸面上毫不在意,聳聳肩:“那不得顧著點小師弟,不能把人折騰傷了。”

“哦——我幾乎要以為大師兄真有這本事呢。”顧玖之說得硬氣。

下一刻卻捏著半個饅頭,嘆了口氣:“可惜太淡了。”

薛逸提到嗓子眼的狠話又被堵了回去,失笑:“總不能饅頭都是甜的吧。這……”恐怕不大能吃吧。

薛逸吞了口唾沫,把那句話一道吞了回去。

算了,不跟掉到糖裏的小師弟爭這種沒有道理的事。

顧玖之捏了捏饅頭,搖頭,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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