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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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雞不叫狗不咬的時候,鄭秀等杜大華睡熟後,偷偷摸摸爬起來,到程賢進的墳前燒了紙,祈願他的靈魂安息,別再來纏她的丈夫。她拿不準程賢進是否聽她的,此前她到程賢進的墳前來祈求過許多次,程賢進都沒理睬她。

但這回程賢進理睬她了,果真不再來纏杜大華,杜大華也沒再犯病。

對村裏人的憤怒,暫時壓下了杜大華內心的恐懼。

他已經不怕村裏人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就用不著怕!他只是感到憤怒,覺得這幾個月來,自己像個認認真真演戲的小醜,自以為演得那麽動情,誰知觀眾早就看穿了他的底細。那些家夥就像當初程賢進掌握了他的秘密一樣,都想捏住他的脖子!王盛把土坑說成水井,還不算最過分的,有的人,竟然把自家的病牛拉到山上去,趁開采隊放炮的時候把牛推下懸崖,然後說是炮聲把牛驚嚇的,聲淚俱下義憤填膺地要求賠償,說那是我家上好的耕牛啊,耕牛是農民的半個糧倉啊,你得要賠我半個糧倉!還有的人,把自家的狗打死吃掉了,硬說是開采隊的人偷去吃掉的!遇到這種事,杜大華怎麽去跟開采隊交涉?既然委托你處理糾紛,你總得把事情做得像個樣子。許多時候,杜大華都是自掏腰包,息事寧人。

現在他不願意這樣做了。他說:“怎麽,又來那一套?”

單是這樣的話,杜大華也是很久沒有說過。他把這話說得很柔軟,但綿裏藏刀。他不再擔心有人提出過分的要求,而是巴望著有人提出來。因為他在尋找機會,發洩他的憤怒。

機會終於來了。這天,村西劉麻子借故開采隊運土的卡車從他菜地上面路過時,往他菜地旁邊的蓄糞池裏撒了些土,就要求賠償。說實話,他也不是真要賠償,只是杜大華和另外七八個人在他院壩裏拉閑話,他笑嘻嘻地順便說說而已。但杜大華卻當了真。他分明知道劉麻子是說著玩的,可他偏要當真。

他說:“老劉,你要求賠多少錢?”

劉麻子正用竹煙筒抽旱煙,此時把一大泡唾液吐出來,依舊笑嘻嘻地說:“杜村長說多少就是多少。”

“賠你一萬你要不要?”

劉麻子是個老實人,開始沒聽出杜大華的口氣,現在聽出來了。他擡眼一看,發現杜大華本是軟塌塌的目光,現在又跟先前一樣像鵝卵石那麽硬。他避開了,嬉笑兩聲,不再說話。

“我問你呢。”

劉麻子尷尬地環視一下眾人,自嘲地說:“咋不想要呢,可惜杜村長不給我。”

“算你說對了,我真不會給。你找的理由也太不成個理由了。你到底不如王盛聰明,人家王盛把一個土坑說成用了五輩人的水井,賠他一千還說得過去,你那算啥球理由啊,還想一萬呢!”

那時候,杜大華的臉上是笑著的,話卻是扳也扳不彎。他之所以提到王盛,是因為王盛在場。自己把病牛推下山崖的那個人也在場,但杜大華沒提他,就提王盛。那個七月的傍晚,只有王盛看到了杜大華和程賢進發生沖突的全過程:程賢進抓住杜大華的胸膛時,雖是氣勢洶洶,但誰都看得出來,他絕沒有打杜大華的意思,蹲在一旁的王盛還準備站起來勸解,就在他腰快伸直的時候,杜大華一槌子敲了過去。王盛不僅知道程賢進已經無救,還應該知道杜大華是故意搶在他勸解之前給了程賢進致命一擊。

正因為這樣,杜大華才專門拿王盛臊。他就要看看王盛有什麽反應。

王盛站在離杜大華不遠的地方,一條腿支著,一條腿踮著,這時候他把兩條腿交換了一下,覺得不方便,又按原來的姿勢站好,紅著臉說:“嘿,你憑啥只戳我的脊梁骨?”

“自己在脊梁骨上鉆了個窟窿,還怕人戳?”

王盛顯然沒有準備,他以為自己那麽反駁一下,杜大華就該知趣,可看杜大華那樣子,聽杜大華那口氣,他是成心拿自己說事的。而接下來該怎麽回應,王盛卻沒想明白。

杜大華又說話了。杜大華說:“我真擔心某一天有人故意搞瘸自己一條腿,然後說是開采隊幹的。”

這話太毒。所有人都掃了一眼王盛的站姿。

杜大華也看著王盛,他不像別人那樣掃一眼就了事,而是死死盯住王盛的眼睛。他以古怪的心思等著王盛說話。他對那些話深含恐懼,卻又奇異地希望他說出來。

可王盛啥也沒說。他單薄的嘴唇囁嚅一陣,就停住了,繃起來的、充滿怒氣的臉慢慢松弛,顏色也慢慢變深,成了青色,兩只手瑟瑟地握在一起,眼裏有淺淺的淚光。

杜大華挺了挺腰,心想,這人,不能自己把自己當成軟柿子,否則誰都想捏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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