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 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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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終究是流言,誰也不能把他怎麽樣,別說去告他,連當著他的面說出口的勇氣也沒有!

他清了清喉嚨,字正腔圓地對在場的所有人說:“我還是那句話,不能人家說我們沒穿褲子,我們就真的脫了褲子把光屁股撅給人家看。這話,我以前對程賢進說過……”他終於敢在眾人面前吐出程賢進這個名字了。幾個月來,這個名字是他肚子裏的一塊腫瘤,偶爾聽人提到,那塊腫瘤也會興風作浪,讓他疼痛和恐慌……他接著說:“人活在世上,為了吃穿,為了掙更多的錢,這沒錯,但僅僅這樣,又好像還不太像人。人還要活一張臉!開采隊是天南地北跑的,他們在這裏把活兒幹完了,又要轉移到其他地方去,如果我們不要臉,他們四處傳揚,弄得全中國都以為官渡村是刁民村。這好聽嗎?就算我們走不出這架山這條河,我們的子孫說不定能走出去,要是別人知道他們來自‘刁民村’,他們還能在社會上混嗎?還能昂首挺胸地活人嗎?”

說到這裏,杜大華動了感情,他說:“以前我們官渡村人不是這樣的呀,那時我們窮是窮了點兒,但窮得有志氣,窮得大方!幾十年前,勘探隊員到我們這裏來,我們不僅為他們攆狗,還端上玉米糊糊請他們吃,雖然他們都不吃,但我們的那份心意在!可現在呢,開采隊的來了,我們為啥就要想方設法刁難他們、整治他們?他們是占了我們的田地和柴山,但給了補貼款,最主要的是把公路修通了,我們要去鎮上做個買賣,再不只是依靠水路了;而且,村裏不管是誰,搭開采隊的車去鎮上,人家啥時候收過一分錢?我們的小菜、禽蛋和肉類,還可以直接賣給他們,大家摸著心說說,他們啥時候克扣過價碼和斤兩?大家又摸著心算算,他們來這幾年,我們的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過了?不是好過一點,是好過得多!他們是給我們帶來了財富的,對我們是有好處的。可我不明白的是,我們現在有了錢,心為啥反而變小了呢?這究竟是為他娘的個啥呢!”

院壩裏安靜得只聽見雞們刨土啄食的聲音。

劉麻子抽完了那袋煙,將腮幫一鼓,把煙蒂吹出來,點著頭說:

“是這個理,杜村長說得對!”

這件事情,很快在村裏傳播開;杜大華並沒專門召集會議,可比專門召集會議還管用。

那些盯在杜大華背上的眼珠,都閉上了,刷刷刷地掉入了塵土。自此,再也沒有人無理取鬧,官渡村恢覆了原有的秩序,又重新回到杜大華的掌握之中。

他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松得一點兒也不舒坦。

村子變得和睦了,他卻孤單了。他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孤單。

孤單下來的杜大華,發現問題根本就沒得到解決。他畏懼的,不僅是村裏人,還有他自己!張從蘭那次說她不知道程賢進是怎麽死的,杜大華之所以沒把屍檢報告搬出來向她解釋,就因為有些話可以解釋給別人聽,卻無法解釋給他自己聽。對別人的畏懼,很容易克服掉——畢竟權威機關已經做出了裁決,就算村裏人疑心,也如鄭秀所言,不會去告他,想告也很難把他告翻——對自己的畏懼,卻難以排解。當他不再提防村裏人,一心一意只用來對付自己的時候,他才知道,對自己的畏懼要比對別人的畏懼持久得多,深廣得多。事實上,他真正害怕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那些天,杜大華總是深更半夜起床,走出戶外,獨坐在院壩裏。面前是河,背後是山,天上是遙遠的星群,中間是他自己;自己靠他最近,又離得最遠,跟他最親密,又讓他最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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