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記在骨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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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華的脾氣變壞了。他脾氣壞了只有他老婆鄭秀知道,因為他只把壞脾氣撒在家裏。在外面,他依舊風風火火,依舊跟人說笑打趣,邁進家門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僅罵鄭秀,還打。這在以前極少發生。杜大華就像大多數變了心卻不想改變婚姻現狀的丈夫一樣,對妻子是體貼入微的,他把家裏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讓妻子感覺到丈夫雖然跟別的女人扯不清,但並非不把她放在心上,丈夫最愛的人還是自己,也就原諒了丈夫的風流。杜大華是這麽做的,鄭秀也是按他的預期回報他的,打罵的事,真是難得一見。

可而今,這事已經發生過好多次了。

罵也好,打也好,鄭秀都能忍;鄭秀所不能忍的,是杜大華罵她的話,還有打她的方式。

杜大華說:“蠢婆娘!”

這是杜大華罵的話嗎?杜大華一直都覺得鄭秀聰明,因為鄭秀很理解他。鄭秀長著一顆小小的腦袋,杜大華常說:“長小腦袋瓜的人最聰明。”他甚至當著袁鎮長和李隊長的面也表揚過她。有一回袁鎮長來村裏檢查工作,在他家吃飯,順便也把開采隊的李隊長請來了。鄭秀殺兔子的時候,究竟怎麽個殺法兔肉才鮮嫩可口,杜大華跟鄭秀爭論起來,沒爭幾句,杜大華就嘿嘿嘿笑,對袁鎮長和李隊長說:“我這人沒別的福分,找個婆娘腦瓜活泛還真是福分。”他已經連任三屆村長,自當上村長過後,就沒幹過家務活,關於兔子的殺法和兔肉的做法,遠不如老婆精通,之所以跟老婆爭論,就是想引出那句話。他以老婆的聰明而自豪,啥時候說過她蠢?

這不是他罵的話,而是程賢進罵的話!程賢進罵張從蘭就是這麽罵的。

杜大華並非沒打過鄭秀,但僅有一次,而且是五年前的事情。五年前的某天中午,他在鄭秀的背上擂了一拳,這一拳讓他後悔了很長時間。現在他幹幹凈凈忘記了後悔的滋味兒,經常出手,且出手很奇:開始兩天是扇耳光,後來就不扇耳光了,而是把鄭秀往地上一推,一腳踩住她的頭發。

這也不是他的打法,而是程賢進的打法!程賢進打張從蘭就是這麽打的。

有一天,鄭秀挨了打,一邊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頭發,一邊哭訴:

“你究竟是程賢進還是杜大華,我不認識了哇……我不認識自己的男人了哇……”

杜大華悚然一驚。那時候,他分明感覺到,死去了的程賢進,還在他身上活著!他生活的意義,就是幫助程賢進延長本不該那麽早就結束的壽命。他就像剛從冰窟窿裏出來,嘴皮發烏,牙齒打戰,身子一聳,撲到鄭秀面前。鄭秀以為又要打她,朝旁邊躲。

但杜大華沒有打她,杜大華跪在地上,請求原諒。

鄭秀去扶他。杜大華疲憊得像沒長骨頭,鄭秀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他拖到床邊,讓他躺下,自己再搭張矮凳坐到床前,流著淚說:“我知道你不想打我,更不想踩我的頭發,你是犯病了……我問你,你這樣被程賢進鬼魂附身,是不是心裏還窩著你跟他的那件事?”

杜大華慢慢把臉轉過來,盯住鄭秀的眼睛。

“我早就想問你,我是怕你……”

“你怕我啥?”杜大華的眼珠像兩粒火球。

鄭秀囁嚅不言。

“你是怕我……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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