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忘不掉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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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華想盡辦法,力圖忘掉那件事,可那件事始終忘不掉。這些日子,無論白天黑夜,他的耳朵裏都灌滿了聲音。住在背山面水的村落裏,各種聲音紛至沓來,但杜大華聽到的不是那些聲音,他只聽見自己酒醉吐出秘密,程賢進最後質問的聲音,聽見那個漆黑的夜晚走獸在山崖上踩落石頭的聲音,聽見自己先把程賢進扔下河,再開足馬力,讓快艇撞向鶴嘴的聲音;在相撞前的瞬間,他跳了下去,那砰的一聲巨響掩蓋了他入水的聲音;接下來,是他乘著夜色向下游劃動,白天去蘆葦中躲藏,清晨讓自己躺在容易被人發現的水邊……這一切都是由聲音組成的。

這些聲音比程賢進那張“狼嘴”還要厲害,它撕咬杜大華身上的肉,使他形銷骨立。

到秋天過完的時候,他的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像是有人拿刀把他的顴骨削尖的。

他的飯量並沒減,之所以消瘦,是睡不著覺的緣故。程賢進在酒桌上說的話,現在才應驗了,到了夜裏,杜大華真的不敢閉眼睛,一閉上眼睛,他就生動地想著程賢進的死,就回憶起自己扯掉程賢進兩顆扣子的情景——把程賢進扔下河去之前,杜大華故意扯掉了他衣服上的兩顆紐扣。他當時想的是,既然是落水身亡,就要像個落水身亡的樣子,現在看來顯得又多餘又愚蠢。那些天久未下雨,水勢平緩,不一定非要沖掉死人的紐扣不可。一個完全沒必要的舉動,卻給杜大華自己留下了猙獰可怖的印象。那兩顆紐扣釘得相當牢實,一定是把衣服買回來後,又經張從蘭的手重新釘過,杜大華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把它們扯下來,手指被勒痛的感覺,至今猶存。

仿佛是為給自己的消瘦找一個說法,他不把自己的身子當身子骨,成日裏忙,村裏沒事,就從早到晚上采沙船搖鐵篩子。那種活是相當耗人的,再多的力氣,也會像沙子一樣簌簌簌地漏掉……

這天早上,杜大華又走向河沿的采沙船,四五個工人站在銹跡斑斑的船頭上,等著他吩咐。

“船是靠在這裏還是再往下游走一走?”

他的聲音聽上去也瘦了。

工人們說:“再往下靠不行啊,那裏是刀疤臉的地盤。”

“刀疤臉”是外號,那人是與官渡村緊鄰的拐子村的村長,面皮白凈光滑,不知為什麽大家都這樣叫他,而且他喜歡人家這樣叫。他姐夫在縣政府供職,所以采沙時從不顧惜河床,他很淡然地說:“不就是一條河嗎,現在是一條河,搞爛了還是一條河。”巡河隊不僅不理麻他,還跟他稱兄道弟,希望從他那裏撈好處。說也奇怪,他靠了他那個僅僅是縣政府小職員的姐夫,硬是幫巡河隊的人辦成了許多難辦的事。杜大華心裏一直對他不舒服,因為他總是跟杜大華爭河段。再下去一百米也是官渡村的地盤,怎麽就成了他“刀疤臉”的勢力範圍?

要是以往,杜大華會冒火,因為背後有一個“刀疤臉”害怕的兄弟加親密愛人—程賢進支撐自己在。但今天沒有,他只是瞇縫著眼睛,上船把出了毛病的懸掛彈簧修理好,又交代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離開了。

今天是程賢進的生期。照老君山的習俗,除了要在傳統的清明節、七月半和春節去上墳,死者生日那天同樣要上墳。上墳都要燒刀頭紙,因此這一天的上墳叫“燒生期”。講究些的人家,頭三年燒生期的時候都要請客,紅事白天請,白事晚上請,這是規矩。

杜大華離開采沙船,直接朝張從蘭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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