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兄弟,你帶走了我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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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賢進的屍體從水裏撈出來之後,沒被直接拉回村,而是送到了鎮上,之後又送到縣城;程賢進去哪裏,杜大華就跟往哪裏。然後,程賢進回了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老窩,但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盒骨灰,杜大華撲到程賢進家裏,摟著那個雕有一棵青松的木匣子哭,把血淚都哭出來了。老君山人最見不得的就是骨灰盒,這裏人死之後,睡進棺材,埋進墓坑,他們認為這才是完整的死,才是“死得其所”。但近些年來,陸陸續續也有人被火化掉了,他們都是去外地打工,或者死於疾病,或者死於事故,或者死於作*犯科,這讓老君山人極其傷感……那天杜大華好不容易被人拖開,他氣也沒喘勻,又指揮村裏人,周周全全地為程賢進辦喪。雖只是一個骨灰盒,喪事的所有程序一樣也不少,每宗事杜大華都要親自過問。喪事辦了七天七夜,杜大華也累了七天七夜。

“我腰累塌了,可是你向叔死了。他剛過四十五,可惜呀。”

“杜村長你就別想了,該在水上死,不在岸上亡,那是向叔的命。下棋下棋!”

“沒想到你娃還挺會安慰人。”杜大華輕松了些,拍了拍手,說,“今天不下了,我還有別的事。”

他站起身,摸出一千塊錢。王盛大搖大擺地收下了,杜大華連條子也沒讓他開。

走過了曲曲彎彎的三根田埂,杜大華回頭看了一眼。王盛還站在院壩裏直勾勾地望著他。他正要揚揚手,讓王盛進屋去,可王盛還沒等他揚手,就頭一垂閃到了街檐上的柴草堆背後。

杜大華差點兒溜下了田埂。田埂窄窄的,像饑餓的手臂,兩側還種上了禾苗,現在果實已收,只留下絆人的枯藤。他在田埂上站住,假裝察看天色。天上的雲還是那麽亂,從亂雲中透出的陽光,白得像是沒有。“日你娘的!”他這麽罵了一聲,振作起精神,繼續朝前走。他一路走一路罵。他罵的是自己的愚蠢。程賢進的死因,是法醫做的結論,袁鎮長親自帶人來村裏宣布的,我還有什麽必要解釋?而且,為那件事,我在鎮上和縣裏花了多少錢財,費了多少精力!我負擔了程賢進的全部喪葬費,還自己摸一千塊賠了他那兩匹瓦,把這些事料理完畢,我又去鎮派出所蹲了十天局子,我受的折磨還少麽,我為什麽要解釋呢?

從局子裏回來後,他盡量生活得跟平常一樣,該說就說,該笑就笑,想喝酒就喝酒,想找女人就找女人,可他總禁不住問自己:我是不是顯得太正常了?當他略有收斂,又要問一聲:我是不是顯得太反常了?這常常弄得他手足無措。開會講話,偶爾打結巴事小,關鍵是他不能做到像以前那樣氣宇軒昂。他沒有了那份底氣——就說今天王盛這事,他本是怒氣沖沖的,可見到王盛的時候,為什麽一下子就軟了?王盛分明是訛詐,為什麽就能詐得那麽理直氣壯?“這明擺著是欺辱我……”杜大華想,“欺辱了我,為什麽還要在背後直勾勾地望著我?為什麽又要躲開?”

正在疑惑,一只臉上很臟的大黃狗從菜地深處鉆出來,也是直勾勾地望著杜大華,隨後迅速跑掉了。

杜大華彎腰拾起一塊硬土,奮力朝狗身扔去,罵道:“日你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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