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只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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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杜大華沒心思睡覺,也沒心思去幹別的,連煙也不想抽,心裏感到特別的空。下午五點過,天色尚早,村裏人都還在坡地上忙永遠也忙不完的農活,包括老婆鄭秀在內。杜大華幹脆把門閉了,便坐在傍火堂的陰影裏,拿起鐵火鉗,在蒼白的柴灰上劃出幾道深槽,又將其抹平,再劃出幾道深槽,再將其抹平。

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思前想後,杜大華覺得是。是他自己先軟下來,王盛之流才敢明目張膽地騎在他頭上拉屎……

杜大華暗自承認:那天揮動菠蘿槌的時候,他的確是想把程賢進打死。

因為程賢進掌握了他的秘密,而且不停地敲詐他。

說起來都怪那臺酒。那臺酒真不該喝!

那一天照舊是杜大華付賬,客卻是程賢進請的。程賢進那天把他抱著孩子回來的女兒趕走了,女兒在家裏屁股也沒坐熱。女兒的身上帶著根釘耙,耙齒抓住程賢進的心,女兒每離家遠一步,程賢進的心就痛一下。他的心都快被抓爛了,終於站起身,跑下河。他以為能把女兒追回來的,可是很不巧,晶晶剛下去就遇到一艘上行的汽劃子,她坐汽劃子走了。程賢進望著遠去的船身,對船老板切齒痛罵。他在岸邊踱著步等,等了半個鐘頭才等到另一艘船,可當他乘這艘船追到鎮上,晶晶已坐汽車遠去。這一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在等著把他女兒接走。他蹲在鎮政府門外的上下客站上,雙手抱頭。要不是袁鎮長出來喊了他一聲,他還不知道要在那裏蹲多久。因為杜大華的關系,袁鎮長跟程賢進很熟,常在一起打牌喝酒。袁鎮長臉膛方正,留著寸發,表面上有軍人般的威嚴,其實是個親和度很高的人,對下面的人非常寬厚,特別是對杜大華,既欣賞他的才幹,又珍惜跟他的感情。官渡村離鎮子近,袁鎮長去的次數自然比去別處多一些,杜大華去鎮上給袁鎮長匯報工作,自然也便利些……那天袁鎮長看到程賢進,說,程賢進,你在找金子呀?程賢進擡起頭,立即笑逐顏開,摸出煙給袁鎮長遞,說我剛才頭暈了一下,現在好了。當袁鎮長抽著煙離開後,程賢進大口大口地喘氣,發出淺淺的。那口氣是他對女兒的痛,袁鎮長在的時候,他把它憋進去了。吐了幾口氣,他就去了知味軒。知味軒的老板是個中年寡婦,人稱二妹,對人熱情得很,杜大華和程賢進是那裏的常客。

二妹的櫃臺上放著公用電話,程賢進給杜大華撥過去,讓他來喝酒。

杜大華那天興致勃勃的,他不僅從開采隊搞到了一桶油,還搞到了一大圈兩個人都擡不動的電線,其實都是李隊長半配合的產物。從家裏出來往碼頭走的時候,又碰到了姜小碧。姜小碧剛在河裏洗了頭回來,一股醉人的蜜桃香在河風裏手指似的纏繞。杜大華沈著臉,低著眼睛,從姜小碧身邊走過。他沒想到,兩人並肩的那一瞬間,姜小碧擺了一下頭,把幾粒幹凈的水珠甩到了他臉上。他怔了一下,姜小碧卻回過頭,朝他笑。笑得若有若無,但那畢竟是笑。“這女人……”杜大華意味深長地想。他一路都在想這件事。他跟程賢進在知味軒二樓小包間裏坐下來,酒瓶還沒開封,就笑嘻嘻地講了這件事,說:“那婆娘,又發情了!”

他一點也沒註意到程賢進的臉色,更不知道晶晶遭遇的不幸,只管照自己的想象把話往下說,說得流裏流氣的,直到程賢進把酒瓶猛地扔到墻上,玻璃碴和酒液四處亂蹦,他才大吃一驚。

他說,賢進你是咋啦?

他的問話裏帶著怒氣。

程賢進同樣被自己的舉動驚呆了。一片玻璃碴飛到他手上,劃了條口子,黏稠的血液先是像彈簧那樣跳出來,再慢慢往下滴。流出的這點血讓他清醒了,知道杜大華並沒惹他,更知道女兒的事絕不能讓外人知曉,哪怕是杜大華。為給個說法,他怒道:“媽的×,一看就是假酒!”

這時候,聽到響動的二妹剛好推開門,聽說是假酒,連忙賠罪,說我也不知道啊,我是從飛哥那裏拿的,我的酒一直都是從他那裏拿的。隨後她拿來掃把打掃。近百塊錢的一瓶紅花郎,就這麽毀了,連瓶子都砸爛了,她去飛哥那裏貨都沒法退。想到這裏,她流下淚來。杜大華看到了她的淚水,心想這女人也怪難的。十年前,男人得白血病死了,她獨自帶著女兒,撐持店面,遇到鎮上的地痞流氓,吃了賴賬不說,自己連帶女兒還要被調戲。二妹流著淚提著垃圾出門的時候,杜大華跟了出去,悄悄對她說:“二妹你放心,那瓶酒我照樣給錢,你再拿兩瓶真家夥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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