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很多雲，杜大華隨便一擡頭，就望到了那些雲，只有秋天的雲才有這麽多這麽亂。村裏的事情，就跟天上的雲一樣多一樣亂，歸根結底，還是村民與開采隊之間的事。昨天，杜大華才在一孔破窯上召集了村民大會，會上他講了一個多鐘頭，號召大家以大局為重，對開采隊不要過分刁難。他認為自己講得那麽好，石頭聽了也會明白這些道理，可是不，今天就又來麻煩了！

今天開采隊掏下的泥土，填埋了王盛屋後一個坑，王盛說那個坑是他家用了幾輩人的水井，讓賠。

杜大華在亂雲之下，正朝王盛家走，去處理那件事。他心裏直罵王盛混賬，編個謊子也編不圓。住在河邊的人，還要啥球水井？十年前的清溪河，幹凈得能伏下去就喝，現在有了采沙船，有了穿梭來往的快艇，倒是不能那樣喝了，但你也不能說水井用了幾輩人。村裏誰不知道，那個坑是幾年前從山上滾下的一塊石頭撞出的，王盛把那塊石頭打出來砌了豬圈。

王盛站在院壩裏，老遠就望見了村長，揚聲喊：“杜村長，我正準備去找你下棋呢。”

杜大華把怒火摁滅，似笑非笑地說：“你娃怕不是找我下棋吧？”

王盛一瘸一拐地迎上來。兩人進了院壩，杜大華問：“你那口井究竟用了幾輩人？”

“至少五輩了……對，就是五輩。”

王盛好像忘記了杜大華也是祖祖輩輩住在這村子裏的。

杜大華沒戳穿他，點了點頭，說好，就算五輩人，一輩人賠你兩百，一共賠一千，行不？

王盛很不滿意，程賢進兩匹瓦還賠了一千呢！杜大華當時沒給，把程賢進掩埋後，拿給張從蘭了。可王盛心裏明白，他這一千塊純粹是換來的，而且那個坑早就該填，只是沒心思，才一直讓它豁在那裏，現在開采隊幫他填上了，還給一千塊錢，實在不好再說啥。

“好哇，”他說，“杜村長你說了算。殺兩盤？”

杜大華不想下棋，他剛從采沙船上下來，很累，想回去睡一覺，可王盛已把棋盤鋪到院壩裏來了。杜大華很不情願的樣子，盤腿坐下，說：“你小子，殺一萬盤也是手下敗將。”

這倒是事實，杜大華棋藝高超，要不是來了個開采隊的李隊長，他在這一帶簡直可以稱得上“獨孤求敗”。可是今天杜大華不行，不行到竟走了幾手別腳馬！一個老棋客走別腳馬，不是故意耍賴，就是心不在焉。

他剛才真不該給王盛說賠一千塊。

這個死氣沈沈的數字，在杜大華那裏成了活蹦亂跳的怪物。

他跟王盛一樣，由那個數字想到了程賢進。

其實，他想到程賢進並不需要由頭，隨時隨地都可能想到他。天地間像有一盞神秘的射燈，不管轉到哪個方向，都會照出那張蒼白的臉、半睜半閉的眼睛，還有豁開的嘴。每次開村民大會，處理每件糾紛，跟開采隊的每回接觸，程賢進都橫在面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要經過程賢進的審查。這讓他很不自在。他的口才雖還是那麽好，但有時候免不了打幾下結巴。每次打了結巴，他不是責怪下面的開小會打斷了他的思路，就是說自己煙抽多了，成“煙嗓子”了。特別是當他站到采沙船上去，就沒法不看到那一河藍光光的水，看見水也就看見了那個七月的夜晚發生的事情。他甚至跟別人開玩笑時也想到程賢進，本來高高興興的，突然就嗅到一股陰森森的、又冷又硬的水味兒——當然，不管在什麽場合跟程賢進相遇，他都會了無痕跡地遮掩過去，讓別人啥也看不出來。

但今天他不打算遮掩。他之所以願意坐下來跟王盛下棋，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和王盛說說話。這些話早就該給王盛說的。那個太陽含山的傍晚，王盛是第一個跑到石碾上去的看客。

杜大華嘆了口氣，說：“王盛啦，你娃當時太不義氣了。”

這話很突兀，但王盛一點也沒覺得，他目光發亮，問道：“杜村長你指的是哪個‘當時’”？

“哼，我叫你幫忙把你向叔擡上船，你為啥屁都不放一個就走了？”

王盛鼓了鼓腮幫：“哦，這回事呀，你看我這條腿，自己走路都像踩高蹺，哪能擡人？杜村長，人都死那麽久了，你還牽掛他幹啥？”

杜大華狠勁兒地盯住王盛的眼睛。王盛把頭低下去，認真看棋。

“你娃說得倒輕巧！要不是法醫手段高，查出你向叔叔是嗆水死的，我就要背一輩子的黑鍋，說不定哪，還要坐牢、挨槍子兒！”

王盛一面把歪斜的棋子放正，一面說：“杜村長看你說的，哪有那麽嚴重啊？”

“我背他上船的時候，”杜大華面色沈痛，“他就醒過來了，我倆還說了話，誰想到……唉，怪就怪我不該把船開那麽快，我也是救人心切呀。”

“這事我們都知道……”王盛說，“你已經對得起他了，那些天，你把腰都累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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