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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支線4 我能陪你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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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 玄難擺了盤棋局,透過八卦六爻蔔算日後走向, 拋出一把混雜的黑白子, 棋子掉落之處與正反不盡相同,他算出白清寒命中將有一劫, 生死一線, 猜到步念安會暗中出手取白清寒性命,後者舊疾在身,九死一生,又不好明裏站在道玄一邊, 於是想出個法子。

他暗中通報刀宗掌門墨言箴關註淩雪宮的一舉一動,若道玄真人白清寒有難, 便請天刀門立即出手。

接下來, 就是漫長的等待。

步念安是個心機重, 城府深,又極其擅長忍耐的可怕男人,早在小白虹還在繈褓中時,玄難就察覺到他的狼子野心, 楞是等了三年, 一直到被賦予淩雪宮公子身份的白折舟不得不出世見人了, 步念安都壓抑著沖動未曾出手,以至於玄難一度以為自己的蔔算有了誤差。

而道玄與道虛矛盾的激化,就是因白折舟。

為爭奪淩雪宮大公子的撫養權,兩人幾乎大打出手。步念安作為外姓旁系, 本輪不到他來插手白氏家族之事,已是理虧,況且技不如人輸了半招,所以白折舟理所當然歸於白清寒門下。

由著這一仇,步念安打定心思除掉白清寒,畢竟白折舟身為淩雪宮正統後繼者,控制了他便等同於控制了白氏命脈,步念安絕不可能讓步。

所以,白清寒遭到聽雨樓勢力的追殺。

那時還無人知曉這支深藏於修界的勢力歸屬何人,察覺到派遣出的殺手無一不是與白清寒靈性相斥,玄難反而松了口氣。

他抱著能零星說幾個字的小折舟,習慣性揉著他肉嘟嘟的臉蛋。

“還好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他雖會吃些苦頭,卻不至死。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嗚……痛!”

“痛?哪裏痛,快給我看看。”

小折舟的胖手一把抵在玄難的心口,楞了許久,他突然抱緊那孩子,哭的狼狽又辛酸。

他明知是自己親手施下的法術,就算神仙也難找回記憶,可即使變成這般模樣,他仍知道自己心裏的苦……

“白虹……我後悔了,我不想和你分開了……”

“唔?”

小折舟撓著頭,聽不懂他的話,見他哭的難過,便靜靜等他恢覆平靜。

其實近來這些日子,每晚他都會被心口劇痛疼醒,而每次醒來,理應睡在內室的小折舟總會趴在他胸前,貼著他的心口,給他一絲緩解痛楚的暖意。

他總以為是孩子膽小,不敢一個人睡,所以偷偷爬上床來尋安全感,現在想來……分明是自己被守護了一晚又一晚。

“白虹……我後悔了,你回來吧,回來好不好……”

一如當年在父親墳前苦苦哀求的自己,明知無果,仍是聲聲呼喚。

可此時的小折舟早已不是當初的白虹,替他擦去模糊的淚痕,用幼小的臂膀抱住玄難,拍著他的背,就像早些時候他哄他入睡時那般。

“不哭……唔,不痛……了,痛,痛痛都飛走了!”

他咿咿呀呀的撲在玄難身上,掐著他的臉,非要扯著嘴角看他笑。

雖被感情煎熬,但日子還算過得平靜,沒多久接到天刀門傳來的消息,得知白清寒傷勢無礙已經折返,掌門人墨言箴還特意叮囑淩雪宮不可內亂,狠狠打了步念安的臉。

道玄與道虛之間的矛盾愈加激化,玄難與小折舟夾在其中進退兩難。

之所以玄難能成小折舟的監護人,便是因為他的存在能夠平衡淩雪宮內兩大勢力,步念安對此並無怨言,白清寒又明知白折舟的來歷,更是不會阻攔。

本以為可以就此安生許久,但白清寒從天刀門歸來卻帶了個糟糕的消息。

“禦用鑄劍師蒼天河逃離九重天,帝尊大發雷霆,他與你……關系匪淺吧?”

震驚之下,玄難倒茶的手一抖,茶壺落在桌上摔得粉碎也顧不得多看一眼,抓著白清寒追問:“他身在何處?情況如何了??”

“我也不知,但他一定還活著。”

若蒼天河死了,帝尊就不必追查他的下落,玄難稍稍安心,又問:“那他可曾帶走過九重天的什麽,比如……一把劍?”

“不知,但我聽聞追殺他的是他曾經喚醒的劍靈,好像叫斷……”

“斷蛇。”

玄難不敢想象兄長與斷蛇究竟發生了什麽,殺人誅心,帝尊果然下的一手好棋!

這便成了玄難離開淩雪宮的契機。

小折舟畢竟是他一手帶大的,分別那日哭的死去活來,連滾帶爬的不肯起來。

玄難有些無奈,怎麽哄都不見效,想到若是以從前白虹冷漠無情的帝王之身,像現在這樣滿地打滾的撒嬌該是何種光景。

看著他的神情,白清寒有些心軟,狀似冷淡道:“不如把他一起帶走吧,成天鬧騰,煩死人了。”

步念安為拉攏也附和道:“折舟年紀尚輕,無需被門派教條束縛,讓他快活些也好,只是大師要記得七歲時將他送回淩雪宮,否則誤了練功的時機,貧道不好向祖師交代。”

白清寒顧自念叨一句:“道貌岸然……”

那時的他還未有身為西君的氣質與底蘊,心事都寫在臉上,而玄難臨走前教給他最重要的生存法則便是:“既然閉上了眼,就別讓人看透你的心。人要先學會愛惜自己,才能去愛別人。”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那時白清寒已經心有所屬,礙著禮法,礙著身份不敢直面,卻因他這話恍然意識到愛……是種神聖的感情,不該被外物改變。

那年玄難帶著三歲的小折舟離開北地,走時漫天飛雪,凜意刺骨,一如當初的昆侖寒谷。

小家夥坐在玄難臂上,隨他一同眺望不見天際的長空,沈默許久,突然是沒頭沒尾的一句:“真好。”

吐字異常清晰,與此前判若兩人。

玄難很詫異,他盯著小折舟看了許久,突然笑了。

“好個屁啊,我帶你鋌而走險,要是丟了性命,你恨我還來不及。”

“與你獨處,我樂意。”

“你這臭小子真是……”

玄難眸光黯淡,與他小折舟靠近了些,想去吻他的臉,又怕嚇壞了他,便停在相近之處,眼瞼低垂,神色悲傷。

“我是個自私別扭的人,曾為你拋下兄長,如今又為兄長害你涉險,我是死不足惜,只希望我努力這一遭,能換得你們平安。”

離開北地去往神州沒多久,民間就流傳有個妖僧帶著他的私生子四處流浪的奇聞,這事傳了很遠,以至於玄難在路上碰著個人都覺著他品行不端。

可別人越是擠眉弄眼的瞧他,他就越是能騷,瞅回去再順帶拋個媚眼,很快傳言就變了味,說那孩子分明是他這不男不女的妖僧生的。

莫名其妙的流言多了起來,更便於玄難行事,偌大神州茫茫人海,想找到一片存心藏在樹林裏的葉子並不容易,可葉子想找到枝頭鳴叫的雀鳥卻是輕而易舉。

如他所願,在外吃茶的一個平凡夜晚,有個披著黑袍的男子不請自來,十分自然的坐在他對面,拿走他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

“你還是這麽喜歡甜食,清茶加太多蜂蜜,入口滑膩得很。”

“是你口味太輕,我都收斂了許多,怕得病。”

黑衣人微微掀起兜帽,見了和自己不差分毫的面容,與他相識一笑。

尋到蒼天河,玄難的人生似乎開始平順起來。

他隨蒼天河去往天水城,得知了兄長創建聽雨樓的目的與初衷。

“我想幫法華君,僅此而已。”

玄難笑笑,一語戳穿那人的倔強,“不,你只是想把籌碼壓在一個有實力與帝尊相抗的人身上,我太了解你了,哥哥。”

一聲親近的哥哥,讓蒼天河放下緊繃的情緒,對他笑笑,又搖搖頭。

“或許吧,我就是這樣一個不甘束手就擒的人,天真也好,幼稚也罷,我還想活著。”

蒼天河褪下黑袍,他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傷痕,讓人看了十分揪心,其中有早已愈合的疤痕,更有還在滲血的新傷,看得出來他這些日子並不好過。

玄難沾著藥膏為他處置傷勢,每一次觸碰,那人緊繃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他很心疼。

“哥,這都是斷蛇做的嗎?”

蒼天河沒有否認,“你別怪他。”

“怎能不怪!你融了自己的魂元給他生命,他怎能恩將仇報如此待你!!”

“正因為是我的魂元,所以才有和我如出一轍的倔強吧。也虧得有他,才有今日的聽雨樓,不然此刻我或許……還流連溫柔鄉成了廢人。”

原來在逃離九重天時,想帶斷蛇一同離開的蒼天河意外遭拒。

“從前一直教育他要效忠其主,但我忽略了自己曾將帝尊為主的觀念灌輸給他,所以……他認的主人是帝尊,而不是我。”

蒼天河強顏歡笑,“至少這樣說明我對他的教育很成功,不是嗎?”

玄難腋下夾著小折舟,把人抱到懷裏,啵了一口口水印在他臉上,見小折舟滿臉寫著嫌棄都忍著沒擦,玄難沾沾自喜。

“這才叫成功的教育。” 蒼天河看著二人,糾結很久,才把壓在心底多時的話說出口。

“阿蒼,有件事,我想托付你。”

玄難一怔,恍然憶起當年,父親也是這樣病懨懨的向他交代遺言。

“不,我不想聽……”

蒼天河抓住他的手,體溫冷得嚇人。

“其實我,還有個兒子……”

蒼天河講述了與雲氏兄弟的過往與淵源,在玄難尚未接受這個事實時,做出了一生僅此一次的真誠懺悔。

“失意也好,浪蕩也罷,都不是我犯錯的理由。明明我那麽怨恨父親生下我又棄之不顧,卻還是做了和他一樣惡劣的事,甚至如父親當年犧牲你一般,也為此囚困了無棱的一生,現在的我與父親……並無不同。”

玄難啞口無言。

“我愧對無欲,不該將他帶到世上,更愧對無棱,因我一己自私而害了他……愧對你,愧對父親,愧對蒼氏祖宗,也愧對……斷蛇。”

蒼天河看著自己粗糙不堪的雙手,有一瞬間,是後悔給予了斷蛇靈性的。

“我不該讓他淪為帝尊傷人的兇器,事到如今也無力阻止,阿蒼……我求你能給我一次機會。”

“我?我能給你什麽機會,是我該求你別想不開才是。”

蒼天河應景的咳了一聲,玄難還當是他為說服自己而故意做戲,見那人捂著嘴的指縫裏溢出猩紅,突然說不出話來。

蒼天河說:“阿蒼,我活不久了,剩下不多的日子,我要盡力彌補從前的過錯,這很荒唐很可笑,但我必須……必須……求你,幫我。”

想起在父親死前許下的諾言,玄難猶豫了。

他拉著蒼天河的手,狠心拒絕了他。

“我不能再給人任何承諾了,我答應了父親,卻沒能好好照顧你,還害你被卷進九重天的陰謀,我不能再許諾自己做不到的事了。”

“這不是你的錯,早在你尋我之前,帝尊就發現我的存在,這怎能怪你。”

“可我不能原諒自己!若是我天賦過人能擔重任,那該死的劍匣也不必由你鍛造!”

玄難的臉上浮現出悲切的神情,想再說些什麽已是無言。

那晚,侍奉蒼天河睡下後,玄難獨自坐在門外,回憶這些年遭遇的一切。

夜空不知何時飄起細雨,他想得太過入神,被淋濕也毫無察覺,突然感到肩頭一沈,隨後身邊多了個人影。

探手去摸,一件厚衣披在身上遮擋了寒涼的風雨,而那個撐著傘,光著腳丫的小家夥不請自來坐到他身畔,踢著水花,舔著蒼天河送他的糖人。

發現自己被註意,小折舟也不慌,把糖人往前遞了遞,送到玄難嘴邊。

他不會說話,便不愛說話,根本不似尋常孩童。

看著這樣一言不發的小折舟,玄難覺著他幼小的身子與印象中那個挺拔而優雅的身影重合了,靠上前去,將臉埋在他的肩頭。

他忍著哭腔,有些哽咽,“折舟,哥哥他快不行了,我快……就快失去最後一個親人了。”

小折舟平靜的望著他,許久沒有言語。

玄難想,或許要求忘盡一切的孩子安慰他太難了,自嘲的笑笑,就聽稚嫩的童音開口。

“你還有我。”

他放下糖人,伸出小手接了一滴雨水,又看它自指縫漏光。

“水珠從指尖滑走,定會留下痕跡,積少成多,便可重聚。或許它們不是最初的那滴,但至少,能填滿掌心。”

小折舟回過頭來,熟悉的笑容在稚氣滿滿的臉上顯得格外違和,卻很讓人安心。

“或許我不是最先進入你世界的人,但至少,我能陪你到最後。”

玄難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應了聲:“好……”

他沒再隱忍,壓低聲音悄悄哭著。

這是與兄長重逢後唯一哭過的一次,小折舟捧著他的臉,把他和雨水融在一處的淚水擦凈了,還親了親他的額頭。

玄難怎麽也沒想到,他居然有一天會被個小屁孩安慰。

不過小屁孩也不是什麽都不懂,很快就把他推了出去,光著腳丫啪嗒啪嗒踩著積水,走到庭前,指著藏在暗處的人。

“出來吧,你偷看很久了。”

角落裏傳來一聲嗤笑,一人抱劍露面,正是斷蛇。

在這種形勢下重逢,顯然不是件令人期待的事。

玄難緊繃神經,做好了只要斷蛇再向前一步,就與人同歸於盡的覺悟。

但這次對方沒有帶著敵意,知道他不肯讓自己見到那人也沒有勉強,便只是問:“他怎樣了。”

“病重不愈,又有傷勢拖累,你說呢?”

“這樣……罷了,想來他也不願見我,我這便走。”

奇怪的態度讓玄難生疑,他趕在斷蛇離開前質問:“為何傷他?為何背叛他!”

“我也不想。但當我們之中有一人開始改變,總要有一人留在原地,守護對方的本心,只是不巧,那個人是我。”

“你難道要為這種荒唐而可笑的理由殺他不成?是他給了你性命!!”

斷蛇回眸,面無表情的臉上泛著一絲無奈。

“是他給我性命不假,所以,我的回報就是,給他希望。帝尊不問,我不會提起見過你們的事,好自為之吧。”

萬萬沒想到,好自為之竟是他給自己的忠告,玄難怒極反笑。

之後幾日,他寸步不離為蒼天河侍疾,看他不分日夜安排著聽雨樓事宜心疼得很。但一想到那人是在安排後事,心中酸楚說不出口,只能在那人點燈熬油時裝作不知候在門外,時候晚了,便咳上一兩聲提醒那人早些歇息。

燈熄之後,待他出門晃悠一圈,屋裏的燈又不知何時又掌了起。

他指使過小折舟去偷蒼天河房裏的燭臺和燈油,可沒多久就發現那人杵在窗邊吃風,照著朦朧月色去看堆積如山的信件,難怪這些日子咳嗽非但沒減輕,反而有加重的跡象。

拿他沒法,他只好遂了那人的願,安置好他想要的一切,徹底撒手不管了。

折舟年紀還小,可就是一個才剛脫了開襠褲的黃毛孩子都會嘲笑他:“這麽大的人了,連自家哥哥也管不住!”

這話被蒼天河聽在耳裏,第二天他就打發玄難離開天水城了。

“折舟還小,下山的日子不多,很快要回淩雪宮修煉,多帶他出去走走,聽聽趣聞看看奇景,別讓他為數不多的快活日子都耗在無趣的聽雨樓,那豈不是太可憐了?”

玄難聽得出來他是在把自己往外推,猜到他或許有所思量,便點頭答應,很快帶小折舟離開了聽雨樓。

他與他遍走人間,看了許多壯闊美景,也體驗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有日坐在老街吃茶,玄難剛把茶點放到小折舟盤裏,就聽鄰桌議論紛紛。

“哎,聽說了嗎,九重天帝尊的禦用鑄劍師死了!”

“就是之前跑了的那個?嗨!帝尊給他錦衣玉食,讓他享盡榮華富貴,他這都不知感恩還要逃離,不殺他殺誰啊!”

“說的是這麽個理兒,可他那死法也太慘了,刀子刺穿兩手吊在那兒,脖子上還被割一刀,血流盡了才死的,嘖嘖,帝尊手段也是真狠。鑄劍師是被自己打造的劍靈所殺,算是應了輪回罪有應得,傳下來也是段故事了。”

玄難一掌拍在桌上,回身還想追問什麽。

眼前一陣眩暈,胸口的鈍痛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失力栽倒在地,看到最後的景象是小折舟喊著什麽撲上前來。

可惜雙耳嗡鳴,他一字也沒有聽進。

作者有話要說:玄難一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他活得太久,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開了他。這樣想來,世人艷羨的長生也沒什麽好,如果代價是永生孤獨,還會有幾個人執著於長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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