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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支線4 一生,一世,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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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難做了一個窒息的夢, 再次回到少年時,經歷了父親慘死的悲劇, 見到兄長在刑臺上咽氣的景象。

他看到父親眼中流著血淚, 朝他伸出手來質問:“為何?你明明答應要照顧好他,為何他會比你先下黃泉?!”

他也看到渾身浴血的兄長被刺穿的血淋淋的雙手抓住自己, 高呼:“我死得好慘, 你也來陪我吧,下面好冷,你來陪我吧!!”

從夢中驚醒,他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茫然睜眼, 眼中沒有焦距,毫無知覺的流著淚。

一聲清明嗓音入了耳畔, 喚醒他沈睡多時的理智。

“醒來第一件事是哭, 你太丟人了玄難。”

他抹去淚痕, 瞇眼看清背對他的白衣男子。

誤以為是白虹,他伸出手來,想更接近一些,卻發現此人身型清瘦許多, 並不是他。

懷著不加掩飾的失落, 玄難嘆著氣, “我該想到的,他從不會喚我玄難。”

白清寒依舊是疏離的清冷,不帶絲毫憐惜,睜眼便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要把折舟帶回淩雪宮了。”

“可他還沒到七歲……”

“的確如此, 但你沒有能力護他,與其讓他流落在外日日涉險,還是淩雪宮更安全。”

玄難想辯駁什麽,又無從辯解。

小折舟跑來,站在他床邊,皺著眉頭一聲不吭,臉兒像極了包子。

玄難拉著他的小手,“怎這副表情,你不想回去嗎?”

“不,要你。”

他的假笑立刻凝固在臉上,看向白清寒時,眼神多了哀求。

後者無奈搖著頭,“你可知這是何處。”

“不知。”

“可知自己昏睡多久。”

“……不知。”

那人緩緩睜開眼,這是玄難初次見到白清寒藍眸的全貌,好似藏於北地深處的淩雪寒冰。

“東海桃溪澗,自我把你帶到這裏,你已睡了七天。你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跟著你,他的處境只會愈加危險。”

他指著小折舟,就是看準玄難不忍心讓那孩子涉險,才一次次逼他認清現實。

“玄難,你的心疾是致命的!他留在你身邊就像一只隨時會發狂的嗜血兇獸,你對他而言只是美味的口糧,僅此而已!他會趁你之危吞噬你,眼睜睜看自己被他嚙去骨肉,最後一絲不剩的滋味好過嗎?”

“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一條魂,還了是天經地義。”

“糊塗!你不愛惜自己,也別讓他成了反噬主人的怪物,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了,清寒……”

玄難突然放聲大哭,以至於無措的白清寒趕緊放開他,任他去抱緊同樣不知所措的小折舟。

“我不該喚醒白虹的,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我也後悔……”

白清寒隱忍許久,才道:“我是為你好……”

“我明白,可我不舍得……讓我和你一起回淩雪不成嗎……”

“淩雪宮勢力覆雜,連我也不知日後當何去何從……我之所以將你送到桃溪澗,便是希望你能在此好生療傷。一葵祖師說你有醫修天賦,你在此修煉,日後有緣總會再見,何必急於一時。”

這話也成了此後數年間玄難對自己的勸勉。

他接受白清寒的好意留在桃溪澗修習療愈之術,學會緩解心疾的妙法後便回了佛宗。

再之後,渡惡大師圓寂,虛雲大師繼承佛宗掌門之位,玄難由此有了虛歸的□□,某日他為偷食夜宵走下立雪亭,也就是那一晚,蓮華降世。

他對有能力與帝尊相抗的法華君抱有莫大期待,所以竭盡所能助那人恢覆原本的體態與靈力。

虛雲大師問他:“你對他的心思可是利用?”

“小僧只是同情他。”

“那你可曾想過未來?”

玄難搖頭道:“老和尚此言差矣,小僧沒有,也不需要未來。倒是此後很長一段日子,佛宗都不會太平了。”

虛雲大師無奈,他盯著玄難神情的變化,有些猶豫。

“比起淩雪宮,佛宗的困難不值一提。”

那人立刻變了臉,“淩雪宮發生什麽?”

“昨日得到消息,淩雪宮道玄真人白清寒……化羽了。”

突如其來的噩耗,沒有悲痛,只是感到虛幻的茫然。

玄難楞楞的問:“白衣歌……因何而死?”

“淩雪宮只道是心疾覆發,貧僧已派虛無前去吊唁。”

“不可讓他去到淩雪宮,他會毀了白虹!速速將他召回!!”

因受到打擊而覆發心疾的玄難按著絞痛不已的胸口,嘴角漫出一行殷紅。

“我要……親眼見到才肯信!”

可就算到往淩雪宮,也沒能改變白清寒已死的事實。

前來吊唁的人大多是為逢迎將成淩雪宮之主的步念安,一場喪事辦成喜事,無人關心那道門真正的傳人因何而死。

玄難混在其中格格不入,索性回到當初他與小折舟共處的一方庭院,此處積雪已深,頗顯蕭瑟破敗,也是人去樓空。

他在雪中立了許久,憶起當初種種,時而唉聲嘆氣,時而又浮現笑意。

不知何時,遠處傳來踏雪的腳步聲。

“大師,你果然在這兒。”

正是步念安這只老狐貍,與昔日沒什麽不同,永遠一副人中君子的模樣。

“玄難大師,多年不見,你容顏未改,可是得了長生之法?”

“哪有,若得了這好事,小僧定要分享給……”

他特意頓了一頓,步念安與他相視一笑,還當這是逢迎,豈料他話風一轉。

“定要分享給白衣歌,讓他早日脫離惡疾折磨。可小僧還是錯過了,罪過罪過……”

步念安擅長隱藏心思,故作悲痛抹了把淚,裝是強顏歡笑。

“大師,道玄這事實屬無奈,我們畢竟不是仙身,難逃生老病死。這心疾糾纏他多年,在下雖不舍,可……想到他早日脫離折磨,也算得了些安慰。”

“小僧與白衣歌多年故交,小僧還想再見他一面,一面就好。”

“這……遵照道玄的遺願,他已速速下葬,且是不願被打擾的。”

當然,步念安也不指望這種雕蟲小技騙傻子,立刻轉移話題。

“其實今日請大師來此還有一事,是與折舟有關。”

提到白折舟,玄難不安的搓著念珠,思索如何追問才算妥當。

“實不相瞞,自道玄將他帶回淩雪宮,這些年……他都不曾長大。”

念珠滑落在地,細線崩斷,清脆的一聲,隨之散落滿地。

玄難楞楞望著步念安,如他所說,只會是孩童形態的白虹再次沈寂。

他不在的這些年,那人都經歷了什麽……

“小僧……能見見他嗎?”

遂了他的心願,步念安準許他去見了白折舟。

那人依舊是桃溪澗一別時的模樣,個子沒有長高分毫,容貌也不曾改變。

他興高采烈去尋人,小折舟卻是對他視而不見,繞開他徑自出門。

以為他鬧了脾氣,玄難嬉皮笑臉在後逗他開心,拿出他從前最愛的零食,在眼前晃著也不見他伸手來拿。

“這些日子沒來見你是我不好,別生氣啦,這不是來給你賠罪了嘛,你再氣下去,我可就要傷心了。”

小折舟仍是沒有半點反應,玄難心生疑惑。

步念安連聲嘆氣,“大師,這便是在下所說的難處。自他回到淩雪宮就變了個人,不止長不大,對任何人的存在都視若無睹,好似他的世界只剩自己一人。”

“怎會如此……”

“如今道玄不在,能幫他的人便只有大師您了。”

步念安固然有所圖謀,只要白折舟還有利用的價值,他就不可能放手。白清寒死後,這是他掌握道玄一脈勢力的關鍵,如此精明的老狐貍怎會輕易放手這塊到嘴的肥肉?

這是一場交易,更是一場較量,玄難自知落了下風,對步念安的需求一應滿足。

他嘗試感化小折舟,甚至透支護心的靈力為他緩解病情,可惜無果。

夜間他被心絞痛醒,幾近窒息的他艱難的側過身去,想按住胸口緩解劇痛,卻摸到一只軟軟的包子癱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替他護著重傷的心口,無助的流著淚。

那人的淚水在月光映照下呈現微藍的光澤,與綴在白虹劍心的那顆靈石很相似。

他哭著,淚水流著,一點點潤在胸前,緩解了痛楚。

玄難捧著他的小臉,輕輕吻了他。

只是臉。

再多的,他沒有勇氣深入。

他說:“白虹,對不住,讓你受了委屈……”

小家夥抱著他,替他護著心脈,任他拉著自己也不肯放手。

深思之下,玄難他在感情與白虹取舍之間選擇了後者,寧可孤苦終老,也想他安穩過完一生。

他狠心以銷魂術再次抹去白折舟的記憶,使得那人徹底忘記人生前幾年之中,曾有一人寸步不離伴他度過孤獨無趣的寂寞時光。

做完這一切後,玄難就後悔了。

“一次次讓你遺忘太殘忍了,可我別無他法,求你原諒如此自私的我吧……”

他抱著昏睡的小折舟哭了很久,甚至天真的想,這銷魂術若是用在自己身上,是不是也能忘掉人世所有的貪嗔癡。

天明夢醒,一切都將回歸正途。

玄難親手將小折舟交在步念安懷裏,決然離去。

這一別,又是數年。

他曾以為自己青燈古佛,將就此結束一生,與那人生死不再相見。

然而事與願違,他被虛無逼迫,不得已離開佛宗,成了游走修界的妖人黨羽。

一次巧遇雲無棱,那人認出他來,與他談起往事,滿是遺憾,卻不乏對未來的希冀。

“師尊不在,您還有我們,就像我與無欲喪親多年也等來了您。世道殘酷,卻不止對一人殘酷,正如暖陽和煦,也不止將溫柔照與一人。”

沒有什麽配與不配,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有的只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玄難遍走人間,他暗中協助聽雨樓,幫助下山後的虞扶塵去往昆侖救回風長歡,久別的柳長亭還曾問他:“離開仙境多年,可想過回來?”

他淡然一笑,“這裏有著太多不堪回首的過去,留在這兒只是白白傷心,不如流浪來的痛快!”

說著瀟灑的一擺手,仿佛真就成了話中那般逍遙快活的人。

他畢竟不是打架的料,幾次三番相助後落了一身傷,虧他想到借此賴著虞扶塵,順勢而為去到雪霭城養尊處優,安度一段悠閑時光。

旁人只道他玄難對風長歡與虞扶塵師徒的友情是從佛宗開始,卻不知早在九重天時,他就見證這對毫無親緣的兄弟走過最悲慘的一世。

從前白虹總會嗔他變態,說他沒事就蹲在亭子裏偷窺別人的生活,像極了瘋子。

“這怎麽能叫瘋子,我自小與兄長分離,也不知別人家的兄弟是如何相處,看看怎麽了?”

玄難恍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一直在從別人身上找尋自己缺失的童年,可憐又可悲。

在雪霭城養了些時日,他算是過回從前飯來張口的日子,有人伺候著好不舒坦!直到有天……

有天,一個白衣青年扣開太子府的大門,走到他面前,俯身鞠躬對他說:“聖僧,我終於尋到你了。”

一時驚喜萬分。

驚的是闊別多年,還有緣再見。

喜的是一別多年,他特意尋他一遭。

此時的白折舟已恢覆白虹的成年體態,他壓抑著激動,幾次想抱住他,又怕嚇壞了他,便端出得道佛修的氣勢,雙手合十朝人微鞠一躬。

“施主不必見外,喚小僧玄難便好。”

“如此,聖僧叫我折舟便好。”

玄難有些愕然,兩人相視著,很快笑了場。

就像當初他一直想讓白虹叫他主人,白虹也從未改口,只喚他蒼,或是高興時親近些的阿蒼。

與白折舟的重逢在意料之外,他與那人秉燭夜談,得知了許多不曾了解的事實。

比如步念安成淩雪宮之主後,貴為白氏嫡系的大公子白折舟並沒有得到公平對待,白清寒死後,便再無人認真指點過他的劍法。

比如風長歡與虞扶塵前去淩雪宮避難,卻遭宗門長老陷害,險將性命交代在北地。

再比如……

白折舟用銅剪撥著焦糊的燈芯,吹去一縷騰起的青煙,對那人笑笑。

“師尊讓我轉告你,他回來了。”

玄難捧著燭臺的手一抖,險些碰倒蠟燭,白折舟握住他的手腕穩住他的動作,隨即意識到行為不妥,怯怯擡眼,碰上玄難微紅的眼時,立刻收手,低低道一聲:“抱歉……”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白折舟楞了楞,意識到他說的是白清寒,朝他笑笑,“沒有騙你,師尊他真的回來了。”

不論如何,人能活著便是好,玄難嘆這天下果然還有公道,不會殺盡好人,也不會讓惡人得勢太久。

那晚,他沒有放白折舟離開。

天色將明時,他吹熄燭火,以處理傷勢的借口哄騙那人到床邊,故技重施。

一覺醒來,白折舟渾身舒爽,多年來幾近用竭的靈力得到充能,精明如他怎會不起疑?

他深知做了這事不配奢求,出於逃避的心思,白折舟灰溜溜的走了,而醒來的玄難發現被窩冷到雙腿麻木,也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套上僧袍,抹抹鋥亮的光頭,一推門,迎面就是張眼中寫滿羞澀愧疚的熟悉面龐。

“我……想來道歉,還想……辭行。”

看他行李都收拾好了,玄難咧嘴一笑,大言不慚道:“你這樣子,我都分不清昨晚挨-操的人是誰了。”

“聖僧!!”

“嗯……是我說胡話了,不過你不必有什麽壓力,我們之間的因緣早在百年前就已註定。”

玄難拉起白折舟的手,與他十指相扣。“你要是覺著不夠,我可以還俗。”

白折舟不由琢磨怎麽就被這種狗皮膏藥粘上了。

由著玄難的挽留,白折舟對那一夜的事絕口不提。

起先幾日,他的確不敢接近玄難,可他越是躲著,玄難就越是追著他,在糾結之中他的心思開始游離不定,終於被玄難同化成和他一樣的瘋子。

那段日子,他的精神很不穩定,時常神智不清,腦子裏湧出一段又一段與他無關,卻又好似是他親身經歷的片段。

他看到自己掌中沾染血痕,捧著一把鋒芒畢露的長劍,跪倒在陰雨之下,聲嘶力竭……

他看到漫天雪落,一個胸膛被利刃刺穿的少年倒在血泊中,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朝自己伸出手來……

他看到……

他看到了玄難。

他看到玄難抱著年幼的自己越過山川大澤,走過寒暑春秋,那些壯闊美景,無不是他一生都小心珍惜著的過往。

“你的過去……與我究竟有怎樣的糾葛?”

“沒什麽,過客罷了。”

“好一個過客。”

“不然呢,你還想得到什麽答案,我曾愛你愛的死去活來求而不得,所以生生世世尋你纏你?這故事太狗血,不適合我們這種鐵血猛男。”

也因玄難的避而不談,白折舟對他的感情始終不溫不火,既不與他親近,也不會太疏遠。

真正讓白折舟回心轉意的是在虞扶塵與風長歡回到雪霭城後,作祟的蠱妖肆殺凡民百姓,使得凡界帝都被血海染得一片腥紅。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白折舟直面堪稱世間極惡的人心,在取舍中幾乎放棄本心。

玄難勸他:“不必掛心,人就是自私而自大的卑劣物種,若不是因罪惡,他們個個都能升天成仙。別妄想改變他們,自取其辱的滋味不好受,除非你想體會人間疾苦。”

白折舟為玄難包紮著血肉模糊的手腕,“方才我還不懂你口中的聖人是什麽意義,現在,似乎明白了。”

玄難不以為然,“那是我編出來騙傻子的,哪有什麽聖人,不過是一群偽出高尚假相的下流胚,骨子裏的惡同出一轍,怎會有世人皆醉你獨醒的特例?”

“可你的血能禁錮蠱妖,說這與常人沒什麽不同,我是不信的。”

“這個,的確是有點小玄機。我是昆侖蒼氏的後裔,蒼氏鑄劍多年,身上沾染的劍氣能讓邪祟畏懼,而我體內有某位劍靈留下的三根護心魂釘,劍氣更甚,能退魔也是意料之中。”

“護心魂釘?這位劍靈與你一定關系匪淺,只有愛得刻骨,才會抽離自己的保命之物予你。”

“你說的對……”

玄難貼近了他,靠在他頸窩,隨笑聲而出的,是一聲幽長的嘆息。

“我堅信他愛我,時至今日,依然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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