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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久別塵寰的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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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於苦海之境邊緣的孤島, 很應景的名字,取作了孤嶼。

遠遠望著被毒霾籠罩孤嶼, 虞扶塵萌生退意。

他不是百毒不侵之體, 進入其中定是自身難保,鮫皇的要求與其說是求助, 倒更像是刁難, 讓他進退兩難。

“師尊怎麽可能在這種鬼地方……”

虞扶塵自言自語,回到海面大口呼吸著空氣,不免感嘆活著真好……

沒想到這種時候風長歡留下的玄鐵面具會派上用場,他把口鼻捂得嚴嚴實實, 艱難而緩慢的游向孤嶼。

在觸碰到毒霧的一刻,虞扶塵感到身體變得十分沈重, 好似有千斤墜在肩頭, 越是往前, 越是寸步難行。

幾乎是手腳並用的爬上岸,因受毒霧影響導致他呼吸困難,裸露在外的肌膚生出一層細密的紅疹,大腦充血連脖子也擡不起, 咳喘許久才緩得一絲清明, 揉著布滿血絲的雙眼竭力聚焦, 吃力打量著周遭景象。

孤嶼上彌漫的毒霾要比海島四周稀薄許多,並不致命,但重霧之下能看到的景象也很有限。

近處海灘上盤桓著長蛇蠍子一類的毒物,許是久久不見活人有些懼意, 一時還不敢接近來者。

虞扶塵勉強爬起,東倒西歪的走著,眼前景象一片模糊,分不清是真是幻。

他本能的找尋那人,忘了天生對毒物的恐懼,扒開茂盛的灌木叢,踏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才感到眼前一陣明光襲來,赫然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從未見過卻莫名熟悉的村落,阡陌交錯,縱橫有致。

虞扶塵像具行屍走肉,被毒霧侵蝕意識,只憑身子的直覺,仿佛回到那時玄難封印他記憶的幻境,所做的一切都身不由己。

他不明所以的叩開柴扉,推門進入一間屋舍,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塵灰,嗆得他連咳幾聲,激的淤在喉嚨的毒氣發散,咳出半掌的血沫。

屋內光線昏暗,看不清陳設,虞扶塵施法,掌心簇起一縷火苗映明四周。

此處空間不大,頗顯擁擠,而且十分雜亂,需要小心翼翼避開障礙。

隨著他的靠近,榻上的軀體也愈加顯眼,竟是一具皮肉腐化的骨架,看得虞扶塵一驚。

此人死了許久,屍骨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土,四肢扭曲,下顎與頭骨脫離,神色痛苦,死前應是受盡折磨。

他控制火光一路向下觀察細節,這具骷髏的盆骨較寬,眉骨偏高有著典型的性別特征。

竟是具女屍?

他隱約猜到什麽,照見屍骨下身的被褥上仍斑駁的大片暗色時了然,推測此女是生子時遭遇血崩才殞命,當真可悲。

虞扶塵熄了火苗,合掌低念往生咒超度亡靈,隨後出門向下一戶人家走去。

如果鄰居慘死卻遲遲無人收屍,最壞的情況當屬整座村落都遭遇橫禍,嶼民無一幸免。

但虞扶塵卻起疑心,方才他只見到一具女性骸骨,若真像他想得那樣不堪,那女子生下的孩子又在何處?

腦中一片混沌,很難深思其中細節。

虞扶塵見此處房屋構造不盡相同,昏暗的房中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更有甚者連孔洞也未開,四壁嚴絲合縫,好似嶼民生來畏懼陽光一般。

虞扶塵心中揣著好奇,可惜被毒氣所擾,腦子轉不過彎兒來,木然進入四處透著詭異的屋舍。

這間屋子相比起方才那間顯得狹窄許多,床榻上同樣臥有一具骸骨,身子頎長,骨骼粗壯,並未出現骨骼疏松與佝僂萎縮的情況,應是位青中年男子,周身覆著厚被,許是病入膏肓。

至此,虞扶塵心中還沒有波動,只想盡快找到失蹤的風長歡,忙向下一間趕去。

與之前有所不同,第三間屋舍被精心布置,白幡在殘風中飄搖,供桌上奉著兩塊靈牌,字跡已被風沙打磨的看不清晰。

悚然的是靈牌之上,竟從大梁懸下兩根麻繩,各自吊著一具骸骨,虞扶塵隱約認出是他方才見過的二位。

如若不是一縷光束恰好打在供桌之下,虞扶塵險些忽略了縮在桌下的黑影。

那是一具男童的屍骨,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皮膚還泛著光澤,睫毛與黑發也在風中微微顫動,好似只是小憩片刻。

虞扶塵誤以為他是孤嶼唯一的幸存者,直到伸出手來探到一片冰冷,才意識到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這個場景,男女的屍骨,與男童的處境,以及他的面容……

虞扶塵駭然望著死去的男童,雙手止不住的顫抖,驚懼之下竟將男童一把推開,跌跌撞撞跑到門外,腹中翻湧一陣惡心。

不……不會是他想的那樣。

“師尊……”

師尊,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好不好……

他一路狂奔,慌不擇路不知逃到何處,直到筋疲力盡跪倒在地。

眼前恍然是一雙不染塵穢的玉足。

“行止,你看那是什麽。”

風長歡的面容很不清晰,就像籠著層迷霧。

他手指向遠處,循著望去,虞扶塵難以置信瞪大雙眼。

是屍山血海……

無數殘肢斷臂被疊起,嶙峋枯骨堆積成山,直沖雲霄。

每一具骷髏都以扭曲而痛苦的姿態被捆縛在一處,拼湊起通往九重天界的駭人之路。

虞扶塵雙目血紅,顫抖的手覆上雙耳,逃避著回蕩在耳畔的蠱惑之聲。

“虞行止,記起來了嗎?記起來你真正被掩藏的過去了嗎?”

“好好想想你是誰,也想想風長歡是誰吧。”

“其實你早有預感,玄難的法術暗藏玄機,否則記起過往何須進入幻境?”

“虞行止,你的過去是被人精心偽造的,那個人是誰,是你心心念著敬著愛著的師尊嗎??”

……

“不,不是我……不是我……”虞扶塵不住哀求,“你住口,不是我,也不是他!!我沒有……他也沒有!!”

一聲怒吼,世界驟然死寂。

天地間好似只餘二人相持相對。

虞扶塵茫然擡頭,望向他的“師尊”,口舌幹啞難發只字。

有如被邪魔附身,瘋狂做著不可理喻的事,掙紮著起身沖上被屍骨鋪就的血路,不斷翻找著什麽。

雙手被枯骨刺破,遍布傷痕,血流如註,可他不知痛楚,任憑指尖變得血肉模糊。

漠視許久的人終於上前,赤腳踏在骸骨之上,毫不留情將其踏作齏粉,一步一頓。

“行止,你在找什麽,師尊不是在這兒嗎?”

虞扶塵不答,繼續探查殘留的痕跡。

僵持許久都不得結果,他將要潰於一時,終於擡眼,幾近癲狂。

“他在哪兒?你把他藏到哪裏了!!”

對方不解,不知如何作答,便見他撲食般毫不留情將自己推倒在地。

尖銳的枯骨從面龐略過,刺破那人的臉頰,滲出一絲血跡,終於破了咒法。

脫離禁術的控制,那人終於現出真身,唇齒是虞扶塵最熟悉不過的容貌,不同卻是他會以金絲繡出鳳凰圖騰的黑紗覆蓋雙眼。

隨著狂風拂動,露出半遮半掩的雙眼。

幽深而闃寂,有如一池深潭。

“真奇怪,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連聲音也相似至極,虞扶塵惱羞成怒。

可他偏偏對著風長歡的面容下不去手,便只是按住對方久久不愈的舊傷,引起一陣淒慘而撕心裂肺的哀嚎。

其實虞扶塵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了解此人的致命弱點在肩頸交接處的深窩,全憑潛意識作為。

不過大膽的舉動也逼得對方徹底老實下來,不再陰陽怪氣說些鬼話,喘息著求饒:“放、放手,想知道什麽,告訴你就是了……”

“師尊在哪兒?!!”

“孽徒,為師近在眼前,哪容你不認?”

“還敢胡言!!”

起初以為是易容術法作祟,虞扶塵掐著那人的下巴查探可疑之處,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或許這張臉是真容也說不定?

他猛然想起明宮商曾提起的玄機塔,即傀儡司的尊主與風長歡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名叫……

“風擇歡?”

“哦?能被你記得名諱實乃榮幸。”

“再問一次,他在哪裏?”

小野狼冷臉時屬實有幾分寒意,風擇歡了解他的性情,不會自討苦吃。

老老實實一指屍山下的角落,果不其然,虞扶塵立刻放開桎梏著他的手,以輕功飛掠出去。

“好身手,真是到了顯山露水的年紀,老骨頭比不過了……”

遍地屍骨,獨獨不見那人一抹霜白身影。

虞扶塵不敢怠慢,奮力翻騰著礙事的殘肢,只求那人平安。

風擇歡揉著作痛的舊傷,緩緩踱至他身後,正對上那人滿目怫然跪在血海之中,將一具枯骨摟進懷裏的一幕。

這一刻虞扶塵背對著他,使得他的心痛、憐惜、不甘、與憤然皆被掩飾在旁人不能觸及的暗處。

骸骨色澤淺淡,近於聖潔的白,一如生時為人通透,是遠離紅塵積染的清然傲骨。

那是一具久別塵寰的玉骨。

作者有話要說:奶塵開始慌了,擁有時永遠無法體會失去的痛苦,只有切身感受了才會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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