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他不是怪物,他是我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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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過後, 情景再次閃過,虞扶塵置身暗夜。

傾盆大雨, 雷聲大作。

少年風長歡抱著高熱不退的幼年行止, 叩響了藥鋪緊閉的大門。

“郎中,郎中!拜托開門吧, 我徒兒病的很重, 求您行行好……”

門內傳來怒罵,風長歡沒有死心,借拍打門板的空隙替懷裏的愛徒拂去臉上的雨珠。

“行止,再堅持一下, 會有人替你診病的,一定會……”

他的執著引來旁人的嫌厭, 掌櫃憤然開門怒聲吼道:“不知好歹!!勸了你多少次, 這娃兒是個怪物, 不能留不能留!你就是不肯聽!看你出自名門應該是個聽懂人話的主兒,怎這般執迷不悟,鐵了心要死可別帶上別人,滾!!”

“他不是怪物, 他是我徒弟。”

“那又如何?他連爹娘都會害死, 你命硬, 叫我們命皮兒薄的去哪兒找活路?還不快滾!!”

“求您行行好,他已經一天沒能餵進水了……”

風長歡兩眼紅著,許是哭了很久,淚水被大雨沖刷的不留痕跡, 虞扶塵心口一緊。

他想摸摸那人的臉,可無形的手只捕捉到一片虛無。

藥鋪掌櫃作勢趕人,伸手欲推倒風長歡,不知怎麽中途變了心思,轉而在那人瘦削的下巴摸了一把,奸笑道:

“救他也不是不行,不過總要給些報酬,先前當你是超然物外的仙長,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沒想到會有求於我。陪爺睡上一覺,到時這崽子的病有了著落,爺也會好好待你……嗷!!”

掌櫃作惡的手被那人捏著,淩空摔了個趔趄,踉蹌著摔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當場發火:“你!!身為修士竟對凡民出手!你就不怕……”

“怕什麽?別把我當成好人,我徒有了意外,誰都別想好過。”

“你!道貌岸然!!”

被他眼中冷冽刺得一激靈,掌櫃屁滾尿流躲進房內關上大門,師徒二人再次被拒之門外。

“抱歉,是我不好,不該貪這一時之氣……”

他貼著行止滾燙的額頭,將人抱緊了些,後者意識模糊,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看到那人的面容也不真切。

作為旁觀者親臨自己的過往,虞扶塵終於回想起當時的心情。

“要……要……”

要你留下,不準你走。

“藥……師父沒有藥啊,怎麽辦?”

那人愁眉不展,快要急哭了去,忽的想起什麽,又道:“或許還有辦法!”

之後的記憶模糊,直到那人背影遠去。

虞扶塵緊追幾步,跑著跑著便到一處簡樸的屋舍。

房內檀香繚繞,帳簾半遮半掩的榻上臥著一人,無暇之身在月光映照下瑩白如玉,他似乎病了許久,面色潮紅,體溫灼人。

床榻裏側還躺著個小童,血眸在夜色中很是惹眼。

行止晃晃風長歡的背,沒有回應,拍拍那人的頭……還是沒有回應。

“起……咬、咬你……”

這時的他還不大會說話,滿心野性,半跪在榻上,兩手捶著那人的背。

……再不醒,真怕他會一直這樣睡下去。

“醒、醒醒……起……來。”

“拜托你,小祖宗,放過我吧……我是病人,要好好休息。”

“餓……”

“我也餓……”

畢竟是個孩子,認知尚不完全,加之被放養慣了,不知道怎麽關心人。

風長歡說過這句話後,昏昏沈沈再次睡去,行止也是餓得急了,撲在那人身上胡亂撕扯他的領口,露出一片遍布齒痕的頸子,對那人的肩背下了口。

虞扶塵很想阻攔,但此時的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訥訥望著自己無力的手,想喚聲師尊卻啞然。

擡眸望去,風長歡已然清醒,早就習以為常。

他仰著頭,頸下墊著高枕,下巴朝天,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汗水隨之滑落。

不合時宜的,虞扶塵感到一陣悸動,無措的退後幾步。

他對師尊還真是情深意切,哪怕對幻境中的陌生少年也能生出非分之想。

……真是畜-生。

“渴……”

彼時的風長歡唇舌發幹,嗓音沙啞,無力的拉著行止的手。

後者張口便要咬在自己的手腕,那人見了忙擡手阻止,帶著濃重鼻音嗔道:“想什麽呢,才不要你這個!”

“餓……”

“你是怕我會餓啊……放心,就算把你連皮帶骨的吞了也不夠我塞牙縫的,不差你這兩口,乖。”

他演技極好,行止看不出端倪,便跑去門外倒水了。

就是這短暫的片刻,風長歡眸色一暗,註視掌心因禁術反噬留下的淤痕,無奈嘆息。

“對不起,沒發現你病的這麽重……早知殘卷中的術法可以轉換命格,也不會讓你難受這麽久……”

待得行止將水碗送到嘴邊解去幹渴後,風長歡哄著狼崽子入睡後,顧自披件外衫起身出門。

“養不熟啊,只把我當做食物,也不親人。”

他坐在檐下自言自語著掏出水煙桿,撚了煙絲點火,深吸一口,神色緩和許多。

虞扶塵認出他指間勾著的物件,正是當時明斯年借他之手轉交給師尊的。

相比之下,竟是他對師尊的過往一無所知……多麽可笑?

知道自己身為虛影,所作所為不會被人察覺,虞扶塵大著膽子坐在那人身邊,望著此刻比起自己還要年輕許多的師尊,心中無盡悵然。

“那個養不熟的崽子是我,對不對?”

風長歡自是聽不得他的詢問,孤身一人在夜色下吸著煙,許久,怔怔吐出一字:“疼……”

渾身上下都是被小狼崽子咬破的傷口,換作凡人,血都要流幹了。

“師尊……”

“不過還挺可愛的。”

那人驀地笑了,回過頭來,與虞扶塵有了對視,甚至令後者生出錯覺,或許師尊……是看得到自己的。

倘若真是這般,當年的風長歡看到今日的虞扶塵將會作何感想?

虞扶塵鼓足勇氣將手伸向那人帶著些許稚氣的面龐,雙唇抿得泛了白。

早些知道……早些知道自己虧欠他許多,又怎會拒絕遵照虛雲大師遺願拜他為師?

在佛宗那句“冷血至極”,他該有多傷心?這世上沒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人一腔熱血為誰而流了不是嗎……

少年風長歡與虞扶塵相視,一笑恍若隔世。

“教會你如何說話,便不枉我這一年的力氣。行止,日子還長著,別急啊……”

隨他一句話,諸多畫面湧入腦海。

是他抱著年幼的自己離開人間煉獄,身後滿是詈罵與斥責。

是他以單薄臂膀擋住惡意與傷人的礫石,將陽光獨好的一面展現自己眼前。

是他牽著自己的手,同行山川河流,告訴他何為山河壯闊,何為人間真情。

是他不厭其煩一次次教自己開口發聲:師……尊……

兩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的音階,自己學了半年,他便教了半年。

還是他,每當自己餓的嗚哇亂叫時,一言不發扯開衣領,忍著撕裂的痛楚,一次次填飽自己轆轆饑腸……

“師尊,是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了……”

隱忍多時,早在重逢時,早在再次拜師時,早在他以身相護時,早在……他命懸一線時。

少年愴然痛哭,他欲將一度被拋棄的記憶抓在手中,想將那人的殘影擁入懷中,卻怕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幻夢終將遠去,唯有餘音縈繞耳畔:“行止,快把鞋穿上,也不怕凍病了去,就不怕師尊心疼?”

“哼!就要你心疼,這樣你就不會再把給我的糕餅分給其他小鬼了,你是我一個人的,不準對別人好!”

“你這叫蠻不講理……”

“我就不講理!你要是敢丟下我一個人,我就……我就……”

“放心,不會有那一天,師尊說話算話。”

“那,拉鉤鉤……”

可最後,你還是拋下了我一人……

你答應過的,明明答應過的……

虞扶塵在漆黑中跪倒在地,不堪重負捂著雙眼,不願再看。

“他是個妖怪!害了爹娘嫌不夠,還要禍害咱們!就你護著他!!”

“大病一場,怎就沒病死他!留著他遲早是個禍端,你何必執迷不悟!!”

“遠的不說,昨天我兒哭著回家,訴苦魔娃子搶了他的冰糖葫蘆,放在修界,手腳不幹凈就是德行不端,該被逐出師門。我說風仙長,盜竊一事你總要給個說法,村子裏鬧了小偷,大家也過不安生。”

“就是!非要留他又管教不好,就別怪大家翻臉無情!!”

幻境中病重的風長歡臉色煞白,有氣無力倚門而立,面對鄉民的質問,把行止護在身後,咳得厲害。

“他昨日在榻前為我侍疾,怎會去搶奪別人的東西……他的心性我最了解,沒有我的準允,他絕不會……”

“你管不住他非要逞強!天下那麽多需要修士憐恤的難民,何必執著一人?就因為他,天虞已經兩年顆粒無收了,再這樣下去大夥兒遲早餓死!!”

“舍不得他,你們就一起滾!滾出天虞,不準再回來!!”

“各位鄉親請先冷靜,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就在風長歡因病懈了氣勢而被針對時,一人出言勸解令眾人愕然,循聲望去,竟是村裏德高望重的郎中,亦是雨夜將風長歡拒之門外的那位。

風長歡蹙眉,懷著疑心退了半步。

果不其然,藥鋪掌櫃記掛那日沒能得償所願的舊仇,邪笑道:“說他害人沒有真憑實據,不過盜竊卻是人證物證俱在,總要略施懲戒以儆效尤,不然規矩何在?”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更有那心直手快的壯丁上前,要將行止拖到人前。

“住手!何來人證?又何來物證,他根本……”

“護犢子也要有個限度,不多不少,三十鞭,打完就可以離開天虞,不然的話,你們誰都不能好過!”

風長歡病顏更顯蒼白,無法與人講理,把徒弟護的更緊了些,擋在欲圖施暴的壯丁身前,咬牙道:“教不嚴,師之惰。既然如此,理應由我替他受罰。”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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