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願你平安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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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岑寂如初, 荒涼之地並無溫存燈火。

玄難靠在屋頂望天,屋瓦早已破碎, 被風沙磨沒了棱角, 自身下的縫隙透著搖曳不止的微光。

他聽到少年人低低說了聲什麽,透過殘垣向內窺視, 虞扶塵正替風長歡清理胸前的傷口。

同床共枕時, 他對這具不可褻玩的身子有了許多不可言明的欲-望,然而坦誠相對時,除去心痛之外只剩下悲哀。

虞扶塵小心翼翼觸碰著那人,懷著三分虔誠。

此時的風長歡比往日更加蒼白, 除去致命傷外,他背上遍布鞭痕與瘀傷, 應是被關押淩雪宮的那夜受人欺淩才會如此。

他明明可以反抗的……

“師尊, 你怎麽這麽傻……”

撕裂的傷痕遍布周身, 早前在揚州城替他療傷時並沒有發覺異狀,只會是昨日風長歡為護他而爆裂功體。

他身子本就虛弱,怎受得住這般摧殘……

想到這裏,虞扶塵更是難過, 終是不堪重負, 伏在那人身上放聲痛哭。

“誰要你護著……該是我護你才對啊……師尊, 師尊……我錯了,再也不兇你了,你醒醒,睜開眼看看我, 好不好……”

那人無法回應,連他聲聲呼喚也是聽不到的。

玄難默然。

許久,他聽到虞扶塵出門,到他身旁顧自坐下,渾不知味與他一同賞著夜景。

“不去歇息?”

“嗯。”

“你是有求於小僧,對吧?”

“你沒有隱瞞就是想幫我一把,又何必繞彎子?”

“小僧可沒這麽說。小僧對七年之癢的執著異於常人,拿淩雪宮那位來說,小僧從不後悔抹去他的記憶,更不打算替他解去咒法。”

他說的是白折舟。

淩雪宮大師兄也在七歲時喪失過往記憶,得知此事時虞扶塵已經有所懷疑,只是沒有想到造成一切的會是虛歸。

亦或是玄難。

“在那之前,小僧還想和你說說自己的事,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玄難是陳述而非詢問,故而十分自然的接了下去:“小僧七歲時入了佛宗,成了個不吃齋不念佛的假和尚。你信不信有人打降生世上的一刻起,就是為別人而活?”

放在從前,虞扶塵定然不信,但想到將生前身後二十年光陰耗費在自己身上的風長歡,他不得不信。

“你想說師尊是為我而活?”

“不,是小僧為你們而活。”

他笑笑,解下念珠放在掌心摩挲,神色惆悵。

“老和尚從未以清規戒律約束過小僧,他自認愧對於小僧,故而要求只有兩點,扮好虛歸,與做好玄難。時間久了,連小僧自己也不清楚是該做虛歸,還是玄難了。”

虞扶塵與玄難相識多年,能生出一絲理解與同情。

“你守在佛宗,就是為了我?”

“小僧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顛覆九重天的機會,你只是順帶的。風知難才是那個機會,可惜因為你這小兔崽子,小僧的機會死了,十二年前,你以為小僧想救你,其實老子是想掐死你。”

“……”

“所以,你還堅持找回自己的記憶嗎?”

“玄難,你說瞎話的本事比起做虛歸時差多了。方才,我看到師尊右臂有著火燒的疤痕,與我很是相似。”

虞扶塵邊說邊扒開領口,露出因疤痕橫生而粗糙不堪的左肩。

“我想知道從前的我和師尊經歷了什麽。”

“幫你一次,待老鬼醒來了便說你自己沖破咒法,如何?”

狗禿驢,想占便宜又不想挨打?!

可惜虞扶塵有求於人,就不得不遷就於人。

“須得告知你的是,在恢覆記憶的咒法中,你會作為旁觀者親臨幻境中被封印的記憶,切記不論多麽絕望,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要執於其中,否則你的意識將游離本體困於夢魘,再無蘇醒之日。”

玄難回房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在地面勾畫出解咒的陣法,盤膝坐於正中,對茫然的虞扶塵做了個“請”的手勢,指了指風長歡所臥的床榻。

“小僧沒有三頭六臂,出了岔子可是□□乏術,聚在一處能省些力氣,一起吧?害羞個什麽勁兒,這種事你們做的還少嗎?”

虞扶塵不給他面子,冷臉揚手就是一拳,打的玄難兩眼昏花,不得不閉上嘴。

望著榻上那人的蒼白睡顏,虞扶塵探出手,又怕破壞景致一般,轉而撫著風長歡被包紮的辨不出模樣的手來。

他整個人都要被捆成了粽子,可謂是遍體鱗傷,呼吸微弱幾不可聞。“其實你沒必要受這份苦,他用命換得你的安寧,何必呢?”

“你不懂,玄難,從前的我也不懂。於我而言,重要的哪是過去?分明是和他的過去。”

“癡兒……”

虞扶塵打坐於床榻邊沿,註視著小指上系著的紅線,苦笑一聲,解了繩結將風長歡的手指一並綁在一起,而後屏息閉目。

“師尊,難得如願,我不準你有事。”

隨著玄難運功施法,他的聲音漸然遠去:“癡兒,小僧會燃起三炷長香,迷途時作為指引。虞行止……切記莫要執著於過去,切記……”

之後,世界陷入死寂。

虞扶塵掌心滿是汗水,明知這是幻境,卻身不由己的緊張。

莫名其妙嗅得一絲香氣,是桂花糖糕的清香與甜蜜,隨後鋪天蓋地而來的光亮逼得他睜開眼,耳邊是熙攘鬧市商販的叫賣聲,繁華之景引人入勝。

並無印象的一段記憶,初來乍到的他很是茫然。

虞扶塵伸出手來,看著自己幽靈一般並無實體的身子,憶起玄難的話。

他是個過客,是旁觀者,對於從前發生的一切無能為力。

“師尊,你在哪兒……”

他喃喃低語,在人海中找尋那人的身影。

他不知此時的風長歡是何種模樣,只憑直覺。

正要邁步,雙腿卻生根似的立在原處,低頭一看,是個快餓死的幼童趴在他腳邊,止住他的腳步。

幼童只有兩三歲,滿身臟汙,衣不蔽體,能看到他根根肋骨朝外支棱著,每一次呼吸都吃力而無力。

驚人的是,他睜眼閉目的細微動作間,眸中竟顯出駭人血色。

這小童……竟生就一雙血瞳?!

虞扶塵一時還無法確認,想起揚州城出賣他們的小乞丐,他對這幼童就生不出好感,退後一步漠然相視,見小童匍匐在地茍延殘喘,心頭一軟想幫人一把,忽看眼前一雙玉色的手伸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便是九重天治下的太平盛世?”

白衣少年抱怨一句,也不嫌棄臟臭,把小童抱在懷裏,前後察看著小東西是否身有惡疾,萬幸只是餓的沒了力氣,笑道:“走吧,跟著小哥哥,日後保你吃香喝辣。”

虞扶塵在旁望著,無奈笑笑,果真是他。

不正經,也不著調,唯有一顆善心不變。

習慣了人們的惡意,幼童對白衣少年的接近滿懷戒心,只存一口餘息也要齜牙咧嘴露出兇態來嚇人。

少年有些無措,楞怔時有石子趁此空隙打在了幼童身上,劃出道血痕。

“不要多管閑事!打死他!!”

“就是!出生就克死父母,還害咱們顆粒無收!他就是妖童!妖怪!該死!!”

少年沒有因旁人的怒罵改變心意,反將幼童抱得更緊了些,以單薄的臂膀擋住打來的石子,與人爭論著什麽。

可幼童滿心敵意,是不信他的,狠狠咬住他的手腕,見他吃痛縮手,連滾帶爬逃離人群。

少年按著冒血的傷口追了幾步,被人阻攔著寸步難行。

好心的姨娘勸他:“孩子啊,看你不像咱這兒的人,聽嬸子一句好話,那孩子害死爹娘,沒吃沒喝大半個月也不見餓死,絕對是妖怪,你可千萬別動心……”

話音漸弱,畫面閃回。

天旋地轉間,虞扶塵踉蹌幾步站定,再次擡眼時,周遭光景有了變化。

破敗的危房,四壁橫著裂痕,隨時可能倒塌。

堂內白幡殘破,盡顯蕭瑟淒寒,虞扶塵上前,掀開一角向內窺視,在角落裏發現了蜷縮的幼小身影。

小童抱著兩塊嶄新的靈牌,眼角掛著淚痕,下巴還沾著發黑的血跡。

他俯視著幼時的自己,似曾相識的畫面一閃而過,額頭炸裂般的疼。

冷風吹過,幼童瑟瑟發抖,朦朧間只見一抹霜白,仿佛上仙親臨救他脫離苦海。

幼童見是白天的少年盡顯失落,哼哼著偏過臉去,不再理人了。

“別這麽冷淡嘛,好事沒做成,你也給我點面子,讓我做個好人。看看這個,東市剛買的鮮肉包子,還熱乎著的,想不想吃?”

聞著誘人的香氣,小童為之所動,可惜轉瞬即逝,又哼哼幾聲閉上眼了。

意外的是,虞扶塵竟能從他算不得人話的表達中猜出些意味,大抵是這幼童覺著活著沒趣,死了也好。

“別啊,還是吃點兒,喏,遞到嘴邊了還不吃?”

“哼哼哼!”別多管閑事!

“嘿,你這小崽子,今天這閑事我還真管……定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再次露出兇態的幼童叼住手腕,恰好是在不久前被咬的那處,傷勢還沒來得及處理,血跡幹在手背,模糊一片。

幼童發了狠的撕咬著,少年也會感到疼。

可他沒有反抗,連退縮的動作也沒有,另一只手撫著幼童的頭,感到體內血流加速,小童正渴飲他的鮮血。

“慢點,別嗆了。從前聽老和尚說過,人血與母乳其實並無差別,只是後者較為溫和,少了纏人的腥氣,如此算來,你喝我一口血,叫我一聲爹不過分吧?”

被他的善意打動,幼童逐漸放下戒心,直到惡心才收口,咳了幾聲都帶著血沫。

少年接過他摟著的靈牌,上面雕刻的姓名辨不出字跡。

“聽說你生來克死娘親,沒過幾天安生日子,爹也大病一場去了。鄉民都說你是魔童,自你降世後災厄不斷,我倒是不信,不過你與常人是有不同,小小年紀能獨自活著也是奇事。我見你天生根骨不錯,可願隨我遠行?喚我一聲師尊,我便帶你看盡人間壯闊山河,可好?”

幼童沒理他,打了個嗝,靠在一邊昏昏欲睡,倒是虞扶塵大為所驚。

這段記憶模糊的很,使得白衣少年的面容始終被遮擋,難見真容。

他心中有了猜測急於確認,湊近那人都快貼著了臉。

如若在現實,他定然不敢做出過格的舉動,可是此刻就算將那人擁入懷中,也是……可以的吧。

“師尊,師尊……”

他不住呼喚著,但少年毫無知覺,自討沒趣的托臉,嘆了口氣。

“行吧,不想就不想,來日方長。”

冷風再次掠過,拂動他額前碎發。

被遮掩的是清秀而俊逸的臉龐,比起現實中的風華,多了三分青澀。

當年的風知難擁有一雙幽黑而深邃的眼眸,滿盈笑意,如沐春風。

“小家夥,以後就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教你說話,教你練功,教你修仙,教你長生之法,讓

你永脫輪回,平安長樂,好不好?你說嘛,好不好啦~”

平安長樂……

為了一句承諾,你可知自己踏上的將是永無歸路的死途……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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