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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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真正的鬥士而言,他的一生都是五月。

“……這怎麽可能是最好的世界?”瓦倫蒂諾聽到夜風送來康拉德的低語,他本不打算回答,但康拉德卻停住了腳,不願和他繼續走下去。

瓦倫蒂諾企圖像往常一樣輕巧地繞過這個話題:“我只是隨口一提,別想了,回家吧。你媽媽和姐姐還在家裏等著呢。”

他本來想表達的是:能和康拉德在一起的世界,對於他而言,就是最好的世界。但他沒能說出口。

康拉德仍然沒有向前移動一步,他站在原地,比一座雕像更沈默。在這短暫的沈默之後,他一字一句地對瓦倫蒂諾說:“五月結束了,五月失敗了。我們永遠不會有更好的世界了!”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氣,身姿不穩地往後退了兩步。瓦倫蒂諾向前,想看清他的表情以確認他是否喝醉了,但康拉德偏過頭去,不讓他看。

瓦倫蒂諾知道,自己今夜恐怕無法逃避這個話題,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堵必須被徹底推倒的頹墻。

這些時日來,一個幽靈般纏繞的想法也時常襲上他的心頭:與其逃避談起革命,不如教導康拉德,讓他學會與自己說同一種語言。

也許是康拉德那個怪異的夢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他比康拉德虛長了這些年歲,瓦倫蒂諾總覺著自己對他有一種責任。這不止是情人間的,更是父親對兒子、兄長對弟弟、老師對學生的責任。他雖已成為了自己的父親,也明白這是每個人的歸宿,但卻不忍看康拉德太快長大。他還沒準備好教導康拉德的說辭。在他的設想中,那必須是嚴厲與溫柔並重的,發人深思卻絲毫不晦澀的啟蒙語言。可惜現在沒有時間,給他就此多做準備了。

“康拉德,你曾經說過,我像是你的兄長和父親,這話你還記得嗎?”他沈聲說。

康拉德慢慢轉過臉來面對他,繃緊了臉,沒有出聲。瓦倫蒂諾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他的眼睛裏,那雙小鹿一般的眼洩露了他內心的渴望:我當然願意你是我的兄長和父親,如果你能說服我,那該多麽好。你說服我吧。

瓦倫蒂諾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他一改平時的溫柔,輪廓分明的側臉在月色的勾描下威嚴近神:“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是誰?”

康拉德乍聽這個問題,露出了一個怪異的表情,但他直覺瓦倫蒂諾想要的答案沒那麽簡單,卻又無從理清頭緒,只得像托兒所剛被啟蒙的孩子一樣,回答道:“……我是康拉德。”

“這個名字確實與你本人之間存在對應的同一性,但這不是你。我說的是具體的你,比如,你可以是巴黎車廠的工人,是在班貝格長大的男孩,或是海德薇女士的兒子。你算過嗎,這世界上有多少個你?”瓦倫蒂諾說。

康拉德還是聽不出瓦倫蒂諾的用意,他懵懵懂懂地說:“沒有……但我想,這樣來說,每個人都有少說幾十個自我。”

瓦倫蒂諾點點頭:“正是如此。那麽你覺得,五月你上街參與游行,是在為哪個自我鬥爭呢?”

“當然是為了作為工人的我。你呢?你是誰?又在為哪個自我鬥爭?”康拉德不甘示弱地反問。

瓦倫蒂諾答道:“這就是問題所在。我誰都不是,也並不打算為某個具體的‘你’或‘我’鬥爭。如果把自己套進某個身份並為其爭取權益,比如貴族或知識分子的身份,那麽我爭取來的權利一定是特殊化的。與此同時,其他身份的人就被排除在外了。真正的鬥爭是為普遍性而作的,任何身份都不被容忍。所以,你明白嗎?鬥爭是永遠不會結束的,除非人們只要特權。哪怕再發生一百個五月,也不可能結束,只要人們還能帶有偏見地答出‘我是誰’這個問題。”

康拉德感到迷茫:“但是……怎麽可能沒有‘我’呢?沒有身份,人們又怎麽互相辨識呢?”

“不,不是說沒有身份,而是身份的去政治化。你還是康拉德,也仍然在班貝格出生,但這只是事實層面的身份,你不會因此受到優待或貶低。如果我們想要這樣一種局面,那終其一生都必須處在與個殊自我的鬥爭之中,這與上街與否是沒有關系的,上街也無法緩和分毫自我鬥爭的張力。”瓦倫蒂諾冷靜清晰地解釋道。

“所以你是說,五月不會結束?”康拉德本就喝醉了,瓦倫蒂諾的話在他的頭腦裏跳起了華爾茲,他卻好像通過字句的舞蹈,抓住了其下的韻律與神髓。

“是的,可以這麽說。對於一個真正的鬥士而言,他的一生都是五月,甚至比五月更激烈,那是一個混合了極致的痛苦與歡愉的高潮,因為與自我鬥爭,是世界上最難做到的事,遠比在人群中拿著石塊砸別人要難得多。”瓦倫蒂諾堅定地朝他說。

康拉德覺得自己快要被說服了,但還沒想清楚這些話的意思,頭暈的感覺先侵襲了他。他晚上混著喝了不少酒,又站在這兒吹了夜風。瓦倫蒂諾看出他的狀態不好,扶他在路邊坐下休息了一會兒,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小鎮靜謐,星子滿天。康拉德卻無心欣賞這般景致,他覺得自己沈在一個混亂的長夢裏。這一時刻他覺得巴黎街上憤怒的風暴與怪誕的街壘是真相,沙街上絢爛的煙火與啤酒帳篷裏那些大笑的臉全是謊言。但下一時刻,他又感到巴黎發生的事是再遙遠不過的幻夢,雷格尼茨河平靜的水流與院子裏蔥蘢的豌豆苗才是他的生活。

他將頭埋在自己的雙膝之間,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想要將那些腦內交疊的遠近場景整合成自己可以理解接受的東西。

瓦倫蒂諾輕柔地攬住了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承擔了一部分他身體的重量。

康拉德慢慢放下手,擡起頭看著瓦倫蒂諾。於是那些腦內可視的畫面都消失在了意識之海中,連風也沈寂了下來,只有搏動在自己肩頭的體溫是如此真實可感。

他著迷地看著瓦倫蒂諾那嚴厲的面部線條,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於他而言是一個怎樣的謎題。瓦倫蒂諾從未談起過自己的家人,他也不談自己的那些手稿與畫作,連和康拉德講道理,也總是挑最簡單的方式表達,講最必要的內容。的確,雖然他們說著同樣一門語言,但他並不能理解對方的世界。想到這裏,他舌頭打結地說:“瓦倫……瓦倫蒂諾,你……你應該娶一位能理解你的公主……”

瓦倫蒂諾聽了這話,臉色微變:“你看到那些信了?”

話出口後,他卻馬上意識到康拉德看不懂意大利語。近日家中姊妹不止一次來信,勸他回米蘭,與到訪的奧地利公主見上一面,考慮聯姻的事宜。他拒絕了,姊妹卻比他想得固執得多。

康拉德疑惑道:“什麽信呀?我只是覺得……一位公主,這與你相襯……但,但我又不想你做別人的父親……”

瓦倫蒂諾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卻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只當康拉德喝多了:“小熊,什麽父親?如果我與公主結婚了,那我是她的丈夫。”

康拉德搖搖頭,眼神變得清醒:“不……瓦倫蒂諾,你足以做任何人精神上的父親。”說完這句,他又迷迷糊糊的了:“再說了,誰規定愛人和父親不能是同一個呢?你是我的愛人,也是我的父親呀……”

瓦倫蒂諾不語,心中卻湧動著激烈難解的情感。然而他只是抱住康拉德,像安慰一個孩子那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等他扶著康拉德回家時,莉娜與海德薇早已入睡了。他怕醉酒的康拉德無法照顧好自己,便守在浴室外,註意著他洗澡的動靜。等他洗完,又仔細幫他擦幹了身子,幫助他套上了睡衣。

他送康拉德回房,康拉德剛沾到床就睡著了。瓦倫蒂諾無奈地笑了笑,輕手輕腳地為他掖好了被子。

他本也想去洗澡睡覺,人卻不由自主地坐在康拉德的身旁,看著從他屋子裏的天窗傾洩而下的星光。康拉德側身睡著,從他的背影來看,他似乎在仰望著星空。淡淡的星光在康拉德潔凈的臉上流連,使他看上去與永恒的天體有了某種神秘的關聯,但這眠者的身體又分明是無常易逝的。瓦倫蒂諾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他洗漱好,回到自己的房間,點燃蠟燭,擰開墨水瓶,攤開了典雅的信紙。

他本想寫一封信寄回米蘭,最終卻只是默下了一首古老的詩歌:

“……我的阿斯特爾,你仰望著星星。

但願我成為星空,

這樣,我就可以凝視著你,

以萬千的眼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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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數少一點,見諒~主要是考慮到節奏的問題。

*1 柏拉圖青年時代寫給友人的一首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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