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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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遠記得他到巴黎吃的第一頓早餐。

一個周六的上午,德維萊臉上帶著經過無數次練習的得體笑容,姿態優雅地坐在瓦倫蒂諾和康拉德對面。

早在收到瓦倫蒂諾的回信之前,他就準備好了和這兩位先生“閑談”的主題——那些對於他本人來說無聊到站著聽都能睡著的話。他將語氣控制在一個恰好的度上,聽上去情緒激動卻又不顯得冒犯:“……結構主義的衰落是必然的!我一早就察覺到阿爾都塞理論的問題,他太註重抽象的秩序,卻忽視了工人的感性生命!我們要去了解工人本身,而不是埋頭於自己的小書房……”

時下只要是參與游行的知識分子,幾乎沒有人不反對阿爾都塞主義,這是最安全的立場。德維萊越說越興奮,甚至自己都要相信這套說辭了。盡管幾個月前他還去聽了阿爾都塞的講座,在臺下熱情地鼓掌。

瓦倫蒂諾偶爾點頭表示自己在聽,回應卻不多。德維萊沒有超出他的預期,雖然對方表現得十分註重禮儀,但他的迫切感與表現欲洩露了他的真實出身。

瓦倫蒂諾分出一半神聽德維萊說話,另一半則註意著康拉德。這孩子本來認真地聽著,興許是對他來說陌生的詞匯實在太多,他竟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德維萊尷尬地停下了滔滔不絕的演講,瓦倫蒂諾也看了一眼康拉德。

康拉德連忙局促不安道:“您……您請繼續講,我只是昨天睡得太少,有些困了。您講得很好,雖然我聽不懂多少……”

德維萊仍然維持著笑容,心裏卻燃起被恥笑的憤怒。聽不懂還說他講得好,這難道不是諷刺嗎?他先前進來時,就註意到了這個工人,對方身上的白西裝並不合身,而且看起來也不習慣穿這樣正式的衣服。他本想先激起工人的談鋒——按照他的經驗,這些勞動人民的情緒總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但對方像根木頭,只知道拿小狗一樣的眼睛牢牢盯著他……

瓦倫蒂諾安撫似地拍了拍康拉德的肩膀,轉頭看著德維萊,開口打斷了他越跑越遠的思路:“也許阿爾都塞是錯誤的,但這不能說明他的反面就是正確的。”

“瓦倫蒂諾親王, 您是指?”德維萊摸不準他的意思,猶疑問道。那雙藍眼睛緊緊盯著瓦倫蒂諾,似乎是真心求教。

“德維萊先生,您說阿爾都塞沈迷構造抽象秩序而忽視了工人本身,但您有沒有想過,也許工人敘述的個體經歷就是理論構建的產物呢?”瓦倫蒂諾喝了口酒。

德維萊沒料想到會遭遇這樣的詰問,但仍面不改色地答道:“但從抽象秩序走向肉身經驗,總比停留在理論要強……”

“不,您恐怕沒理解。關註工人經驗只是表面上走向了實踐,而這實踐關註的現象可能正是另一理論的後果。所以關鍵仍然是闡釋理論,走向實踐並非一定是進步,也可能是純粹的停滯。”瓦倫蒂諾禮貌但生疏地回道,“還有,請您不要叫我親王。”

康拉德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由驚奇,困意全消。雖然他對內容聽得迷迷糊糊的,但他從未聽過瓦倫蒂諾用這種冷淡的語氣說過話——起碼沒這麽和他說過。

“您說得對,瓦倫蒂諾先生!是我沒想到這個層面。”德維萊謙卑地應了一句,但他心裏並未嚴肅對待對方的說法,還頗有些不以為然。

瓦倫蒂諾表現冷淡,康拉德幾乎不參與對話。在這樣的情況下,德維萊終究沒有久留。他走到衣帽架旁,拿上自己的外套穿好,轉頭行了個禮說:“再會,兩位先生,街上見。祝你們一天都好。”

康拉德也趕緊學著他的樣子行了個禮,與他告別。

送走德維萊之後,瓦倫蒂諾看著康拉德,微笑著說:“你很適合穿白西裝。可惜我沒有帶裁縫來,我的尺寸對你來說還是大了些。”

康拉德聽了這話起初是開心的,很快又耷拉下了腦袋:“但白色太容易弄臟了……我無論做什麽,總註意著衣服。”

瓦倫蒂諾揉了揉他的頭發,說:“一開始總是不習慣的,穿多了就好。或者到時再給你做兩套深色的,你穿衣服不用挑顏色。”

康拉德卻仿佛沒聽見這話,想著自己的心事。瓦倫蒂諾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回神:“哦,對不起……我走神了。我只是在想德維萊,還有你,這衣服穿在你們身上是那麽自然。也許這還是與人有關吧,我不像你們有那麽多知識,也不懂上流社會的禮儀……”

瓦倫蒂諾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康拉德沒有繼續說下去,過了幾秒才舉起手,投降似地說到:“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人不能讓物品給牽制了。穿一件衣服,是因為它好看,而不是因為它象征了什麽階級……可我這還沒習慣嘛……”

瓦倫蒂諾本想繼續繃著臉嚇唬他,聽了這話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康拉德看著他眼角笑出的紋路,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

瓦倫蒂諾順勢抱著他,就著這個姿勢,兩人坐到了沙發上,瓦倫蒂諾在他耳邊問:“你喜歡德維萊?”

康拉德一邊專註地玩著瓦倫蒂諾的領子,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還好呀,我之前沒機會接觸這樣又聰明又謙遜的人。他一定是個優秀的大學生,那些理論我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懂。”

瓦倫蒂諾輕輕拉住康拉德玩他領子的手捏了一下,用鼻尖蹭了下他的鼻尖:“小熊,堆砌晦澀的名詞再簡單不過,話語清晰才是最難的。你要記住,如果你發現誰說的東西你完全聽不懂,那一定是說的人有問題。”

康拉德想到瓦倫蒂諾之前和他講過的東西,那也是他不曾接觸過的理論,但卻能聽懂大概意思。他聽話地點點頭,又對著瓦倫蒂諾笑了起來:“別人說得再難也沒關系,我有你當翻譯呀,瓦倫蒂諾教授。”

另一邊,德維萊走在路上,一邊計算著接下來的事——是要繼續嘗試和那兩個人結交還是直接放棄的成本比較低,一邊惱怒中帶著輕蔑地回想著方才的對話。

“理論走向實踐不一定是進步”?這些貴族子弟的確不過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他們何曾經歷過什麽真正的苦難?他們難道會比他更了解窮苦人家嗎?

他,德維萊,在法國最窮的鄉鎮出生,打生下來就沒見過自己的老爹,母親是個沒讀過書的農婦。五個兄弟姐妹中只有他考進了索邦大學,進入法學院之後依舊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由於天賜的好面孔與後天苦練的禮儀,許多人都以為他家境優越,為此還招來了不少姑娘的愛慕。

要把這些貴族扔到他曾經的生存環境裏去,他們就知道了,那些自欺欺人的理論根本什麽用都沒有。觀念的貧困?笑話!這世界上只有一種貧困,就是令人餓得睡不著覺的那種。面對貨真價實的生存鬥爭,唯一重要的就是拼搶物資。沒有窮人會關心阿爾都塞與朗西埃的理論決裂,他們只關心下一頓的食物和清水是否充足。

他永遠記得他到巴黎吃的第一頓早餐,抹了黃油的白吐司上蓋了一層香味濃郁的新鮮焗豆。他吃了一小口就吐了出來,惡心得幾乎一天都沒再吃什麽東西。從前他只吃過罐頭裏的豆子,習慣了那股黴味。新鮮豆子的味道,於他而言,就像富人第一次吃到過期豆子產生的惡心感。

德維萊從不生活,他只生存。或說,在生存之中,他時刻為未來的政壇生活做著準備。早先右翼政府風頭正勁時,他就大力支持右翼;現在左翼的風頭壓過了右翼,他便加入了左翼——這倒是與他階級更相稱,也許等他從了政,他的童年故事也能成為一個加分項,他想。他從不為自己的立場變化之快感到糾結,為什麽一個人今天的立場非要與昨天相同呢?那難道不是自甘服從於觀點的暴政了嗎?

他看不起那些至死捍衛自己的立場的理想主義者,那些所謂的唯物主義者不過是信仰了一種新的宗教。只有宗教才要求人為虛無縹緲的觀念犧牲肉身。他不信宗教許諾的救贖與彼岸,他只信自己的肉身和此世。

想到這裏,他振奮了一些,那種被羞辱的感覺略微消減了。他打算中午回去烤些豆子就著白面包吃,再從長計議。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藍色的眼睛迷人依舊。街上有女孩用餘光偷偷瞄著他,當然,也有光明正大直接瞧過去的。他又變回了那個法學院的優等生德維萊。

***

到了下午,康拉德實在太困了,便打算去睡一會兒。他本纏著瓦倫蒂諾陪他午睡,但後者卻以還有些事要做拒絕了。

康拉德很快睡著了,安靜的房間中能聽到他淺淺的呼吸聲。瓦倫蒂諾想借著午後充沛的陽光,再看點書,畫些海報——畢竟康拉德的朋友科特仍然不知所蹤。

他本想再畫一張科特的肖像,改掉原先那張海報的排版。但畫著畫著,筆下的人完全不像科特了。那線條挺直幹凈的鼻梁與邊緣線模糊的薄唇,薄薄的耳輪下比常人略突出一點的耳廓骨,分明是正在酣眠的康拉德。

瓦倫蒂諾放下筆,走到窗臺前看了看遠處的風景,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等他再回到書桌前,他便擦掉了原先畫好的眼睛輪廓,改成了他早在心中描摹過無數遍的那雙眼的情狀。

感覺在文中標腳註會影響閱讀快感,之後不是太重要的就不標了(或者有其他意見,歡迎大家提),寫完之後可能做個總的引用。以下寫點簡略的背景知識,可不看:

1. 這章提到的阿爾都塞是上世紀法國哲學家,方向是結構馬克思主義。許多人認為五月風暴證明了阿爾都塞建構的邏輯語境是錯誤的,人們真正需要的是解構(也可以看做是現代到後現代的拐點,而阿爾都塞站在現代的那一邊)。反對者中包括阿爾都塞的學生——法國馬主義哲學家巴迪歐與朗西埃,比如朗西埃認為阿爾都塞忽視了工人的感性生命,構建的理論對改善工人現狀毫無幫助,只是理論對現實的強暴。

2. 瓦倫蒂諾叫康拉德“小熊”,這是德語區情侶之間比較常見的昵稱,原文B?r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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