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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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一個夢境跌入另一個夢境。

康拉德由瓦倫蒂諾領著,從一個夢境跌入另一個夢境。一開始他似乎回到了第一次上街的那個夜晚,昏昏沈沈的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推著走,耳邊是暴烈的呼喊與高昂的歌聲。後來,他仿佛回到了兒時居住的村莊:那裏有一條大河,河邊是比夢還要柔軟的芳草地,他喜歡在那草地上滾來滾去。可這回他卻不在那草地上,而是順著金色的河流漂浮——每逢薄暮降臨,那河便泛起神秘的金色。

他漂在河面上,那半邊星光閃爍,半邊電閃雷鳴的天穹向他壓來。他擡起手,卻看不到自己的形體,但他能看到遠處豐饒的谷地與巍峨的群山。他聽不到打雷的隆隆聲,卻能聽到蜜蜂啜飲清露的細小聲響。

他就這麽漫無目的地順著水流漂浮,卻不擔心自己會迷失,因為一雙溫柔有力的手始終托著他。

瓦倫蒂諾看著康拉德痛苦混雜著歡愉的神色,憐惜地摸了摸他汗濕的鬢角。他面對這個單純、有力、羞怯的男孩時,內心遠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樣冷靜,只是沈思生活教會了他體面與克制。

這許多年來,他將全部的激情都熔鑄在一件事業上,那便是通過創作找到靈魂的和諧狀態。而對於這一目標而言,最重要的品質或言手段,即是節制,因此他的激情也帶著理性的冰冷。革命在他看來是不節制的迷狂,但那是建立善的社會前必須走過的繩索,正如非理性的創作是達至和諧的手段一樣。他不得不支持,但同時又對此不以為然。

康拉德是與他完全異質的人,他第一眼看見他時就知道了。他的世界由嚴格的二元秩序支配,而康拉德的身上則帶著孩子的天真與混沌。他雖過著節制的生活,但畢竟是一位藝術家。沒有一位藝術家會在真正的美面前無動於衷,除了那些品位低劣的騙子。

康拉德是一個質地輕薄的秋日黃昏,暗示著晚星將至,又或許晚星已經落在了他的眼中。瓦倫蒂諾不知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氣質,也根本無暇思考。他喜歡維吉爾的《牧歌集》,讀過不止一遍,那裏面的田園風光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中,而康拉德比牧歌集的任何一節都要美。此刻,這秋日的黃昏正在他富有技巧的靈活的雙手下燃燒著。

等康拉德再醒來時,已經是隔日下午了。瓦倫蒂諾穿戴整齊,正在桌前畫畫,看輪廓似乎是老虎的頭。他註意到康拉德醒來的動靜,於是停下手中的事,倒了一杯熱葡萄酒遞到他手裏,並拿了兩個枕頭墊在他身後。

康拉德喝了一口熱酒,瓦倫蒂諾站著, 平靜地俯視著他。他想,那副沒來得及畫完的老虎也許沒有送出去的機會了,康拉德要離開了。

他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一秒,一分鐘,或一個世紀。總之,時間長到他足夠把那雙藍灰色的眼睛永遠記在心裏,康拉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沙的:“昨晚……很舒服,但我從來沒試過和男人在一起。”

瓦倫蒂諾聽了這話,沒有出聲,臉部線條幾乎稱得上嚴峻。所以康拉德和女人在一起過?哦,是的,恐怕還不少。那天他碰到的那個知道康拉德住在哪裏的女學生,提起康拉德時露出了含義模糊的笑容,還有康拉德昨晚提到的那個——烏蘇拉?

“所以,我想問你,你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是一時興起……”不知是不是錯覺,瓦倫蒂諾總覺得康拉德的眼睛有些濕潤。

“你希望我是哪一種呢?”瓦倫蒂諾真誠地發問,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怕嚇到康拉德。

康拉德沒有說話,他迷茫地將腦袋靠在松軟的枕頭上,眼前的事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對於他而言,一切都是很簡單的,感到舒服就做,感到不適就停止。他之所以那麽問瓦倫蒂諾,是因為他知道,一般人的分類不像他如此簡單,似乎一切事件必須有個確定的結果。而瓦倫蒂諾又是一個出身優渥的知識分子,也許他想得更覆雜,這說不定會影響到他們的朋友關系。

瓦倫蒂諾看出他的迷茫,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之後揉了揉他的頭發:“我是哪一種並不重要。關鍵是,你覺得舒服,對嗎?”

康拉德點了點頭,他是喜歡被主宰的。

瓦倫蒂諾便說:“我也覺得舒服,那我們就還可以做。事實是我們兩個在一起感到快樂,至於這關系究竟如何定性,並不重要,不是嗎?”

就像這個五月,沒有人說得清他們在為一個怎樣的烏托邦鬥爭。人們只是受到了摧毀的欲望的感召,便走上了街。至於摧毀一切之後新建什麽,如何新建,這在眼下都是不重要的。

瓦倫蒂諾的話正合了康拉德的意,他向來不喜歡把事情想得太覆雜,又毫無陰霾地笑了起來。

等康拉德洗漱完,又吃了點東西。進房間時,看見瓦倫蒂諾難得戴上了銀邊眼鏡,正皺著眉看一封信,便問了一句:“怎麽了?你在看什麽?”

瓦倫蒂諾猶豫了一下,還是據實以告:“有個叫德維萊的人寫了信來,他自稱是索邦大學法學院的學生,說近日想拜訪我們。”

“我們?”康拉德有些驚訝。雖然他知道最近有些團體已經註意到了他們,但並沒有人真的私下來聯絡他們。他懷疑瓦倫蒂諾說錯了。

“是的,我們。他說他是忠實的法國左翼人士,想與我們聊聊這次事件中的階級與國族意識。”瓦倫蒂諾有些不以為然,雖然這封信的主人字跡優美,似乎還在信上噴了香水,但這全篇的奉承與討好令他生厭,他見多了這樣的人。

“那有什麽不好呢?我們可以多認識一個朋友!”康拉德坐到他身邊去,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瓦倫蒂諾看著他的樣子,沒能說出掃興的話,想著見一面也無妨,便提筆寫了簡明的回信,差人送回去。

他寫完信之後,康拉德自然地蹭了過去,手臂挨著他的手臂,頭則擱在他肩膀上。他是個喜歡肢體接觸的人,以往每次情事過後,都會與人這樣貼著。瓦倫蒂諾順勢摟住他,嘴唇貼著他的發心。若熟識他的人看到這一幕,必然會感到心驚——原來那位向來嚴肅冷峻的親王也有面部線條如此柔和的時候。

“真希望能像那個寫信來的學生一樣呀。”康拉德在他懷裏說到。

瓦倫蒂諾問:“什麽樣?你想進大學念書嗎?”

“不是,你知道的,我學不好東西,”康拉德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我是說,像他那樣,一個法國人,在法國生活,為改善自己的國家戰鬥。”

瓦倫蒂諾摩挲著他的肩膀,幾乎是哄著他:“學不好也沒關系,你不需要學,因為你有許多不學而能的天賦。你是想家了嗎?也許這次事情結束後,我可以陪你回一次巴伐利亞。”

康拉德沒有說話,瓦倫蒂諾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正當他準備擡起康拉德的臉時,卻聽到康拉德小聲唱起了一首香頌:“……其實孩子們倒沒什麽分別,無論在巴黎,還是哥廷根……那摧毀世界的仇恨,請永遠不要再來,因為這裏有我愛的人們啊……”*1

瓦倫蒂諾將他摟緊了些。日暮近了。

這天淩晨,康拉德做了一個夢。驚醒後,他打算去倒杯水喝,剛坐起來,這動靜就吵醒了睡得不深的瓦倫蒂諾,後者他睜開眼,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發著虛汗的康拉德,便起身去給他倒水,並打開了床頭燈。

瓦倫蒂諾看著康拉德一半被暖黃色的光束照著,一半沈在黑暗裏的臉:“怎麽了?做噩夢了?”

康拉德微微仰頭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脆弱的頸部線條暴露在月光下。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不,不算是噩夢。”

瓦倫蒂諾拿走了杯子,放到床頭,等著他繼續說。康拉德似乎是嫌床頭燈刺眼,便關掉了。

康拉德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金發也被鍍上了一層冷霜的光澤,他看著窗外:“我小時候總是做一個夢,夢到一個男人到我們家來。他總是趁媽媽和姐姐不在的時候騎自行車來,有時給我帶糖果和牛奶,有時什麽都沒拿,只叮囑我要好好讀書。”

他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爸爸。爸爸在我出生前就上了戰場,沒有再回來,我沒見過他的樣子。姐姐見過他,但也記不清了。”

瓦倫蒂諾想,也許是這孩子潛意識裏太想要一個父親,便給自己在夢裏造了一個,但他柔聲說:“也許那就是你的父親,他一直看著你。”

“我已經有段時間沒夢到過他了,來巴黎之後就再也沒夢到過。可剛才,他又到了我的夢裏,還是騎著自行車……”說到這裏,康拉德似乎有些哽咽,“他給我帶了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糖果,看著我吃完,然後告訴我,他不會再來看我了。”

而後,康拉德轉過臉看著瓦倫蒂諾,那含著淚水的眼睛中躍動著傷感與希冀:“他說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父親,我的兄長。瓦倫蒂諾,我直覺他說的是你。”

瓦倫蒂諾有些驚愕,等這驚愕退去後,他卻感到莫名的傷懷。

他為康拉德擦了擦眼淚。寒冷的月光下,他的笑容顯得溫柔而憂郁:“傻孩子,怎麽會是我呢?是你長大了……我們每個人都要成為自己的兄長和父親。”

*1 六十年代法國流行香頌《哥廷根》(G?ttingen),原唱芭芭拉,文中康拉德唱的選段原文:

Mais les enfants ce sont les mêmes

A Paris ou à G?ttingen

O faites que jamais ne revienne

Le temps du sang et de la haine

Car il y a des gens que j'a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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