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歷3017年,距離塔杜薩毀滅3年前。

克萊因破卵時間不長，目前正在努力學習怎樣用意念控水。半大的孩子躲在一塊火山巖後面，盤腿坐在地上。放置在地面上的大貝殼裝滿了水,他一直盯著澄澈的海水,低聲默念著偷聽到的口訣。

克萊因昨天在水裏撿小型海生物和海藻,無意間偷聽到族裏同齡的幼年人魚在討論關於控水能力的秘訣,提到一個重要口訣,他悄悄記下來，今天特地找個無人的地方練習。

許久過去，大貝殼裏的水面依舊平靜到泛不起一絲波瀾,克萊因托著腮，低聲嘆氣。到底該怎麽辦呢？他的媽媽是唯一的人類,他也是塔杜薩唯一的人類和人魚的混血結晶,難道無法繼承人魚的能力？

忽然，一陣放肆誇張的笑聲在身後響起,克萊因回頭,便看見幾個人魚同族趴在礁石旁，滿臉掛著嘲諷笑容，正是昨天遇到的那群幼年人魚。

“哈哈哈哈竟然真的信了！像個傻子一樣躲在這裏哈哈哈哈！”

“竟然連最基礎的常識都不知道,看來族長也什麽都懶得告訴他呢。”

“畢竟這個子嗣身上有人類的血液,也不指望今後讓他來繼承族長的位置。”

克萊因楞了楞，再看看裝滿水的貝殼,猛然醒悟自己被戲弄了。人魚們的諷刺宛如一把把利刃左一刀右一刀割在心口,克萊因跳入水中,撲過去掐住那個笑得最開心的人魚的脖子，旁邊的人魚只是動動手指，他的身下所在的位置便形成一個漩渦,將幼小的孩子給吸進去。

身處在高速運轉的漩渦中，克萊因手腳撲騰著，呼吸也變得困難，而那幾個人魚圍著他，還在不斷評頭論足，嘲笑他人類的血統多麽低賤悲哀。

“你們看，他連最基本的破開漩渦都不會！”

“還相信有口訣，控水能力是天生的，他可能根本就沒有！”

“真不知道為什麽我們會有這種‘同族’，真是感覺受到了侮辱。”

……

漩渦外歡聲笑語一片，兩股水柱乍然卷起，形成一雙寬大手掌，撕開漩渦，幾近昏迷的克萊因落在掌心之中，被托出水面。

塔杜薩最權威的族長，阿羅夏因曼提矗立在水面之上，那雙手將克萊因送來面前，他單手接過，把兒子抱在懷裏。克萊因咳嗽幾聲，長發淩亂狼狽不已，睜眼時發現自己靠在父親的臂彎裏，而那幾個囂張的人魚早已嚇得躥沒了影。

“父親……我是不是不適合生存在塔杜薩？”克萊因盯著碧藍蒼穹，“連天生的控水能力都沒有，為什麽我只繼承了人類的血統？”

“不是沒有，是時間還沒到。”阿羅夏因曼提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你有塔杜薩一族所沒有的東西，克萊因，你是最獨一無二的。”

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克萊因撐著身子坐在父親的臂彎上，和他對視：“母親是人類，總是被族人排斥詬病，父親為什麽會和她在一起？”

阿羅夏因曼提唇角彎起，難得露出可以稱之為“溫暖”的微笑：“能娶你母親，是我的榮幸。”

回憶戛然而止，克萊因將那塊靈魂晶石握得更緊，蒂亞輕聲說：“襲擊你的那件事，我相信不會是你父親的本意。哪怕他身上背負著一族的重任，也舍不得讓你做出犧牲。”

“我知道。”時至今日，克萊因也接受了老先祖的說法，是父親因愧疚滋生出的另一個意志控制了他，才會做出攻擊的行徑。

現在不論原諒與否，阿羅夏因曼提的靈魂已經消散，化為手中這塊晶石。再多的思念或怨懟，他都無法聽見。

克萊因定了定心神，重新邁開腳步，向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陰暗繼續前進。

———

距離聶冷彥發送上一條信息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蘇赫的手在碧藍池水裏攪幾下，又拿出測量儀，將金屬探頭伸入水中，數值對比過後，確定和塔杜薩的海水中含有的元素相似度達到90%，這才滿意點頭。

盧索斯坐在一旁，翹著腿嘴裏叼著煙，大爺派頭十足。不過蘇赫喊一聲，他便立刻站起來，要什麽拿什麽，跑腿小弟當得勤快得很。

蘇赫要的是一杯咖啡，他壓根就沒怎麽休息過，全靠這種提神的東西吊著。過了會兒盧索斯端杯牛奶過來，蘇赫看一眼，皺眉：“我要的是咖啡。”

“喝點牛奶然後去睡一覺。”

“這時候睡？”蘇赫翻個白眼，“萬一那些人魚傳送過來呢？”

“那再叫你起來。”盧索斯哄著他，“你乖一點，你可是這艘艦船上最出色的醫師，萬一你累垮了，誰來幫那些人魚診斷做檢查？”

至於荊棘薔薇原本的醫師，盧索斯自動忽略，默認他媳婦兒走哪兒都是最厲害的醫師。

聽他這麽一說，蘇赫思索幾秒，肩頭垮下來。神經一旦放松，困意便鋪天蓋地而來，坐著都快睡著了。盧索斯將他攔腰抱起，帶回去睡覺，燈全部關上，隔音屏障升起，再蓋上被子，盧索斯低頭在唇上落下一吻，這才離開房間。

剛出來，娜美和林奧風風火火趕來，盧索斯問：“怎麽了？”

“五分鐘之前又接到艦長的信息了，你看一下。”

娜美將林奧已經破譯的信息遞給盧索斯，盧索斯瞄一眼，立即下令：“捕捉信號坐標，量子魚/雷鎖定！”

“啊？武器鎖定的話我們的位置也會暴露了呀。”林奧看了看面板，“這幾個字母是這意思啊？”

聶冷彥發來的加密信息破譯之後，是四個字母——“PENG”。他一頭霧水，信息傳給娜美，娜美大致猜到這是什麽，不過想法太大膽，也拿不準主意，所以趕緊來請示代理艦長。

果不其然，盧索斯和娜美的思路相同：這是古地球中華文化裏的拼音，拼出來就是爆炸的擬聲詞。

“艦長就是這個目的，他和敵軍攤牌了，”盧索斯摸著下巴，“娜美，聯系伽特林空間站，請求他們那邊支援幾艘戰艦，從坐標位置後方包夾過去。”

“這——”娜美露出罕見的猶豫表情，“盧索斯，可是人質還沒到我們手裏，這時候暴露攻擊意向，他們殺掉那些人質怎麽辦？”

林奧趕緊點頭：“暗星叛軍會這麽做的！”

“艦長下達的指示肯定有他的目的！你們難道還信不過他？”

盧索斯一句話便打消了兩人所有的疑慮。對啊，他可是聶冷彥啊，他們跟隨數年的艦長，一直沈穩靠譜有勇有謀，一個Omega活得比Alpha更像Alpha，他的決策什麽時候出錯過？

娜美和林奧分頭行動，一個去聯系空間站一個去傳達指令，結果執行卻出現問題。娜美和伽特林聯系，被告知需要兩位副艦級以上的領導同時提出申請，意味著必須是代理艦長和荊棘薔薇的原副艦長一起合作才行。

在荊棘薔薇裏，聶冷彥這一隊算是外人，這次夏杜秋沒有來，艦員們唯副艦長馬首是瞻，林奧傳達“鎖定坐標，解除武器一級保險”的命令，副艦長出聲了：“不行，我不同意。”

“？”林奧茫然，“你為什麽不同意？”

紅發綠眼的副艦長抱著臂，擺出一副嚴肅正經的表情：“對方是暗星叛軍，實力不容小覷，在我們形單影只的情況下，暴露自身坐標危險性太大，我們荊棘薔薇數千名艦員，沒必要跟著你們一起頭腦發熱。”

娜美及時出聲：“所以只要你也同意向伽特林申請援助就可以了啊！”

副艦長冷笑：“伽特林只是個小小的空間站，他們的戰艦規模和武器規格連荊棘薔薇一半都達不到，還妄想打敗叛軍？”

林奧雖然年紀小，也跟聶冷彥混了數年，不是只會打醬油，副艦長這一套壓根唬不住他。他不甘示弱瞪著對方，態度強硬：“這只是你的個人想法，你是副艦長，根據《星際戰艦紀律法則》規定，艦長指令必須無條件服從！”

娜美拍著小手，小奶狗有向小狼狗進化的趨勢啊！

“你也說了是艦長指令，那就讓聶艦長給我們下令啊？”副艦長悠哉悠哉道，“只要他親自下達指令，我們荊棘薔薇一定奉命行事，不會有任何意見。”

“……”林奧轉頭看著娜美，“直接聯系總部，找穆拉司令！”

軍部裏誰都知道最高長官穆拉司令對聶冷彥的態度有多縱容，聞言，副艦長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反而用盧索斯的話反將一軍：“‘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不是代理艦長的宗旨嗎？”

艦船內氣氛膠著，林奧和副艦長大眼瞪小眼，數秒之後恍然大悟，“哦！是你！”

看他那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就猜到一定是這家夥告的密，上頭才會臨時要求荊棘薔薇回伽特林。而那些艦員們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恨不得趕緊回家放大假才好。

副艦長走來，和林奧的距離不斷縮近，分貝低至只有兩人才能聽見：“聶冷彥不在荊棘薔薇，大家心裏都清楚，能不能回來還是未知數。聽說敵軍有先進的未知武器，不想死的話就勸你們那個海盜代理艦長，返航回伽特林，對大家都有好處。”

我回你大爺。林奧露出奶兇表情：“那還真是不巧，我們到處闖蕩的飛鯨號和你們混吃等死的荊棘薔薇差別太大，什麽都怕，就是不怕死呢。”

副艦長臉色一變，此時忽聞智能系統提示音：“已鎖定選定坐標，一級保險解除！”

眾人驚愕，齊齊看向艦船的操作面板，所有人都站在這裏，是誰去執行命令的？！

林奧對著法莫豎起大拇指：“幹得漂亮！”不愧是從飛鯨號出來的。

法莫縮回背後兩只手，脊背筆直如一棵松柏：“絕對服從艦長命令！”

艦員們驚愕不已，尤其是副艦長，最為驚訝。這幾日法莫一直和荊棘薔薇的艦員們混在一起，打得火熱，那幾個人會議室的門一關，在裏面折騰小九九，也從來不帶法莫。他們以為這只是聶冷彥順手帶來的駕駛員，便對他沒什麽防備，誰料到竟然玩起無間道這一套？！

說無間道也誇張了，因為法莫壓根也沒想和荊棘薔薇的人湊近乎。本來他就沒有參加作戰會議的必要，和荊棘薔薇的人混在一起也只是閑得無聊，暫時找一夥人搭個伴打發時間而已。

目標鎖定，坐標位置已經暴露，娜美拿著申請文件，遮住半張臉，留下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放電。

“敵人的未知武器說不定下一秒就要打來了呢，沒有指示私自逃離戰場，是要上聯邦軍事法庭的，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娜美把申請文件遞過去，“副艦長，你考慮好和我們合作了嗎？”

———

聶冷彥從小開始，性格脾氣以及身體素質，就和Omega搭不上邊。年幼時，他最突出的就是體能方面的優勢，在別的孩子只跑了四百米便氣喘籲籲時，聶冷彥輕輕松松跑完八百米，喝幾口水，接下來再跑個一千米都不成問題。

於是從那時候起，聶家父母、包括身邊的朋友同學，都在認定他會分化成一個Alpha。誰料到了分化的年紀，晴天霹靂，聶冷彥搖身一變，分化成一個Omega。

但這也妨礙不了他繼續活得像個Alpha啊。利用十年時間，聶冷彥在奧斯陸裏打遍天下無敵手，再用十年時間，他直接成為“銀河系最強Omega”，本人對於這個稱號明面上謙虛“不敢當不敢當”，可實際行動卻是在昭示：不服來戰，打到服氣為止。

“該死，你到底是不是個Omega啊！”胖子被一只手臂從後方勒住脖子，兩腳提起，只有腳尖點著地，臉憋得通紅，聶冷彥笑了笑：“這還用問？我活幾十年，可是貨真價實的Omega。”

一道紅色激光沖著他的手臂射來，聶冷彥及時松手躲開，眼看著那道激光就要掃到胖子身上，卻忽然彌散不見，被暫時終止。

聶冷彥看著喬，揉了揉手腕：“什麽意思？不是說好一對一不幹涉的嗎？”

十分鐘之前，聶冷彥接下洛藤的戰場，赤手空拳和叛軍談判：不用武器，單純較量體術，能贏了他，就放你們走；輸了的話，束手就擒，回聯邦法庭接受制裁。

胖子一聽立刻叫起來：“你們本來就會死在這裏！還敢這麽猖狂？！”

“哦，是嗎？”聶冷彥慢條斯理整理著袖口，斜斜睨一眼，“你們應該了解一下自己身處的環境再說話。”

胖子根本不把他的虛張聲勢放在眼裏，喬卻臉色一變，派人去查看。不過一分鐘，便有黑衣人來報：“喬大人！我們飛船周圍共有八艘聯邦戰艦，並且都已經對我們鎖定武器了！”

胖子大駭，揪住黑衣人的衣領：“怎麽可能？！”

黑衣人哭喪著臉：“是、是真的，不信你看。”

他將手中的控制面板遞過去，只見全息雷達分布圖上，周圍有八個紅點，將他們團團包圍，並且每一個都是武器鎖定狀態。

“你！你什麽時候把他們招來的？！”

聶冷彥笑容愜意：“本來就在那裏的。你們藏身的位置的確很隱蔽，但是……把塔杜薩人魚留下來卻是最不明智的舉動。”

塞瑞娜捂著肚子，扶著墻站起來：“是靈、靈魂……他們有那種該死的特殊感應，應該早點殺了才對！”

聶冷彥看著她，笑容漸漸冷卻，黑眸裏覆著薄冰：“你對克萊因做的一切，我會加倍奉還，這份大禮希望你能受得起。”

塞瑞娜渾身打個寒顫，剛剛那不是錯覺，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真的想殺了她！

胖子已經慌了陣腳，拉住喬的胳膊：“喬！放極洞出去！把聯邦的艦船全部吞噬掉！”

塞瑞娜驚叫：“瘋了嗎？！在這裏放極洞，會毀了恕瑪森林的！”

“一個破星球而已，毀了就毀了，有什麽關系？！”

“當然不行了！恕瑪森林是銀河系的寶庫，包括極洞所需的重要材料，都是從恕瑪森林裏取得的！”塞瑞娜捂著肚子，扶著墻一步步靠近喬，“喬，你冷靜一點，這裏絕對不能發射極洞！”

兩人在耳邊吵得頭疼，喬呵斥一聲，終於安靜下來。他打量著聶冷彥，冷冷道：“這麽猖狂，一個Omega，呵。”

聶冷彥挑眉，還呵，等下就讓你話都說不出來。

胖子捏著拳頭自告奮勇，要給聶冷彥一個好看。他第一個打頭陣，果真，十分鐘不到，不止說不出話，還快死了。

喬收起相位槍，胖子跌跌撞撞回到身邊，還沒開口，身體猛然騰空，重重砸在墻壁上。

地面輕輕晃動了下，一只黑色羽翼落下，露出一張陌生的臉。氣焰囂張的塞瑞娜頓時偃旗息鼓：“密、密卡涅……”

密卡涅另一只翅膀也擡起，將塞瑞娜打出幾米遠，妖嬈美人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時嘔出一口血。

金色的眼眸從聶冷彥身上淡淡刮過去，密卡涅的聲音異常淡漠：“大吵大鬧，把首領和副首領都吵醒了。”

聶冷彥攤開手：“真是不巧，驚了你們的美夢。建議去聯邦星球監獄，睡多久都沒事。”

“咦？星球監獄？還真是個讓人懷念的地方啊。”

後方響起一道聲音，伴隨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密卡涅側身，黑色羽翼之後出現一位年輕的男人，身穿黑色軍裝，身材高挑瘦削，鼻梁上還有幾顆小雀斑，笑起來的模樣人畜無害。

洛藤擦幹凈臉上的血，罵了一聲“操”。

聶冷彥也怔住：“……雪默？”

“好久不見，聶少將。”雪默擡起手揮了揮，“別叫那個蠢名字了，叫我‘杜拉爾’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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