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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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棠作了一揖:“我們是從定州來的游俠,有件事情想要拜托閣下。”

“什麽事?”

祝棠便把秀秀的事細細說了,百曉生聽完之後隔著院墻把秀秀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吧,什麽樣的傻子會覺得她是妖女?”

若是他們幾個沒有親眼所見,也無法相信那些江湖正派竟然會對秀秀這樣的小姑娘如臨大敵,然而近些年幽都門在江湖上被傳得神乎其技,很多人都相信,幽都門的人,即使表面看起來是個三歲稚童,實際上也可能身負魔功,惡貫滿盈,更何況秀秀身上確實帶著疑似幽都門的信物,更是讓人忌憚。

“你們希望我傳消息出去,這個小姑娘並不是幽都門的人?”

祝棠點點頭。百曉生捋了捋面白無須的下巴,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們也要幫我做一件事。”

沈逸州道:“閣下盡管說,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我們一定照辦。”

百曉生聽了這話眼睛一瞪:“我會讓你們做傷天害理的事嗎?”

幾人忙說不會,又奉承了他幾句,百曉生才略微滿意,指著自己腳邊的箱子道:“這件事就是,把這些和我屋子裏那些書曬一曬。”

幾個人面面相覷,萬沒想到這第一件事竟然這麽簡單,忙應承下來。

祝棠一個健步沖上去,就把百曉生身邊的箱子提溜起來,放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再打開箱蓋,把裏面的書拿出來,整齊地碼好,秀秀蹲在他旁邊,幫著把書拿出來。

沈逸州和葉藏走到百曉生的書房裏,面對滿滿的書架。

百曉生在一旁吩咐道:“把這些書全部拿出去曬,太陽下山之前再收回來,按原樣放好。”說完便踱步出去了,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看了一會兒,對秀秀招呼道:“小姑娘,你過來。”

秀秀看了祝棠一眼,祝棠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沒關系,去吧。”

百曉生看著秀秀走到自己跟前,拍了拍身邊的矮凳,示意她坐下。

秀秀坐下後,百曉生道:“我剛才聽說,你身上有幽都門的信物?”

秀秀聽過那些圍攻她的正道人士說的話,拿出放在懷裏的簪子。百曉生接過簪子,放在手裏掂了掂,又放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看,最後還給秀秀:“好像就是支普通的簪子。”

秀秀把簪子放好,還拍了拍:“這是叔叔給我的,葉叔叔說這個簪子要收好,不能讓別人看。”

百曉生驚奇道:“哦?那你怎麽肯給我看呢?”

“棠哥哥說你是能幫秀秀的人。”

百曉生笑了笑,三層下巴疊在了一起:“他說得對,就算你是幽都門的人,只要沒幹過壞事,就不該被追殺。”

秀秀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秀秀沒有做過壞事。”

“真的?”

“真的!”秀秀說完,往旁邊看了看,小聲道:“昨天往祝棠哥哥鞋子裏放沙子的是我。”

百曉生往祝棠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在把更多的書在院墻上放好。

“你為什麽要在他的鞋子裏放沙子呢?”

“因為他不讓我去看打架。”

沈逸州和葉藏正擡著一麻袋書出來,對著百曉生高聲道:“百先生,這是最後一袋了。”

“白。”百曉生道,“我姓白。”

“啊?”沈逸州把麻袋放下,讓葉藏整理,走到百曉生面前,“白曉生?”

百曉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我姓白,單名一個求字。”

“白求。”沈逸州道,“先生同白乾是本家啊。”

白求道:“白乾,確實是先祖。”

看白求的表情不似作偽,沈逸州驚訝之餘,忙問了一個問題:“剛才搬的那些書…?”

白求點點頭,裏面有不少典籍是先祖留下來的。

“白乾才高八鬥,更難得的是品行謙和,毫不恃才傲物,若不是前朝覆滅,這世間不知還會增加多少令先祖的名篇。”是葉藏已經曬完所有書,從院子的另一頭走過來加入談話。

前朝最負盛名的才子白乾,據說溫酒未涼便可完成一篇美文,不過十六歲就被皇家奉為西席,享盡天下榮寵。當時的前朝朝廷,有兩個人的名號響徹九洲,連身在草莽的江湖人也有所耳聞。

白乾和李宣,一個是以詩才聞名,另一個先以治才聞名,最後卻因奸佞、貪腐而遺臭萬年。

據說白安和李宣早年還是志同道合的好友,雙雙步入朝堂之後卻漸漸分道揚鑣,向世人證明了什麽叫做志不同不相為謀。這樣的兩個人,漸行漸遠,到最後均不得善終,然而世人卻為白乾之死扼腕嘆息,為李宣覆滅彈冠相慶。

白求聽完葉藏的話,臉上流露出一絲憧憬和惋惜:“小時候,每每聽家人說起先祖的事跡,我都不禁佩服、驕傲,同時也覺天道不公。”

沈逸州見他悵然,忙安慰道:“如今白先生也以筆為劍,針砭時事,傳遞信息,也算是與貴先祖遙相呼應,一脈相承。”

白求連道慚愧,突然想到什麽,一下從矮凳上站起來,在院落裏晾曬的典籍裏翻找了起來。

白求翻找了好一通,才從一本封皮都磨損到看不出名目的大部頭裏找出一張紙來,舉著那張紙跑回來。

“這是先祖留下的墨寶。”

葉藏伸手接過那張紙,發現這是一張羊皮紙,似乎是寫給某人的信件。大致速讀完信件上的內容,幾人都很驚訝,這竟然是一封寫給李宣的信。

書信的內容平平無奇,就如朋友之間尋常的問候,卻與大眾所知的白乾與李宣後期老死不相往來的傳言有出入。

信的最後,白乾暗示李宣,朝廷將有所動作,讓他小心。這封信在白乾手上,那麽大抵是沒有寄出去。或許白乾雖然與李宣理念不同,但終究還是不忍昔日好友血濺朝堂。可惜這封信沒有如白乾所願送到李宣手上,否則一代奸相說不定還能逃到哪個邊陲小城了卻殘生。

沈逸州連連搖頭道可惜了,葉藏看完倒沒什麽反應,執著羊皮紙問道:“可惜什麽?”

“可惜要是這封信送出去了,說不定很多人可以活下來。”

“可李宣被誅九族時,百姓們都是大喜過望、奔走相告,為這個大奸臣倒倒臺慶祝。”

沈逸州道:“李宣該死,可那些被牽連的人何其無辜?”

白求道:“那些被牽連的人是不是無辜我不知道,不過李宣一定該死。”他神秘兮兮地湊近,“李宣死之前,將無數金銀財寶藏在了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據說那些財寶富可敵國。”

祝棠聽到“金銀財寶”,眼前一亮,急問:“什麽金銀財寶,藏在哪裏了?”

白求道:“十幾年前,有盜墓賊掘了當時負責抄李家的官員張治東的墓,把裏面值錢的隨葬品洗劫一空,張治東生前寫的手記被隨手扔在盜洞外面。有人撿了手記,發現張治東在上面記錄了在李宣家的所見所聞。”。

祝棠接道:“據說當時李宣家的雕梁畫棟和屋內陳設都極其奢華,但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金銀珠寶之類一沒有,連象牙箸都找不到一雙…”

不等他說完,白求便慢吞吞打斷了他:“手記裏確實這麽記載的。”

看來李宣早就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提前把能搬的東西全部搬走了。可惜他被誅九族,命都沒了,留著那些金銀珠寶又有什麽用呢?

等到夕陽西下,眾人又把曬在院子裏的書搬回書房。

白求滿意地看著重新擺放整齊的書,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不緊不慢地開口:“第二件事更簡單。”

他伸出一只手,攤開手掌:“要發消息可以,這個數。”

沈逸州先反應過來:“收錢?”

白求點點頭:“要在我這裏發消息的,來源可靠又有價值的不用錢,來源可靠沒價值的五十兩,來源不可靠但有價值的不發,來源不可靠又沒價值的五百兩。”說著指著書房門口貼著的字條,上面對發出的江湖消息明碼標價,剛才眾人忙前忙後竟是沒有看到。

沈逸州聽完又將字條核對了一番:“來源可靠有價值的不發?”

“當然,人人都關註的消息,要是發錯了,會惹事的。”

沈逸州不得不佩服百曉生的職業操守,怪不得在江湖上有這麽獨特的地位。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既然已經明碼標價,自己這群人豈不是白白幫他幹了一天的活?隨即氣憤道:“那你還讓我們搬書。”

“我可沒逼你們,你們自願的。”

一句話堵得沈逸州啞口無言,這個百曉生果然精通話術,讓有求於他的人白白地忙活了一天,自己卻悠閑地坐著休息。

五百兩可不是小數目,要一下拿出這麽多錢來,著實不容易,幾個人身上都沒帶那麽多錢,要去外面取也要耗時耗力。

白求看到他們為難的樣子,微微一笑:“小姑娘這麽討人喜歡,我可以讓你們打個欠條。”

“真的?!”

“但是有一個條件…”

“又有條件…”

白求揉揉自己的胖臉,笑道:“五百兩,如果是現陰銀的話,拿到手才能幫你們做事,但如果你們能幫我取一件東西,就能馬上發,只需要打一張欠條。”

“什麽東西?”

“一塊寶石。”

“寶石?”

“一塊黃色的寶石,那塊寶石鑲嵌在斷風刀的刀鞘上。”

沈逸州和葉藏相視一望,白求恐怕不知道他們與沙青河相識,早已見過斷風刀。斷風刀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沒想到連百曉生都像得到這把刀。

沈逸州用懷疑的眼神看向白求:“你要斷風刀幹什麽?”

“我沒要斷風刀,只是想要看一眼刀鞘上的寶石,你們拿到以後,把刀鞘借我看三天,三天之後你們帶著刀鞘和寶石回去,看三天就能換五百兩,怎麽樣?這筆交易很劃算吧?”

“好,我們答應你。”說話的是葉藏,沈逸州把他拉到一邊,小聲道:“你怎麽就這麽輕易的答應了,這裏面一定有陰謀,我們還是想辦法回去拿五百兩來吧。”

葉藏卻搖搖頭:“定州的錢莊一次取不了五百兩,要去梁塘的話,一來一去都要十天,這麽長時間保不齊會被那些人盯上,我們先把事辦了,等碰到沙兄再問他借斷風刀一用。”

白求在後面微笑著看他倆交頭接耳,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勢。

沈逸州回頭看了白求一眼:“你真的就是看看而已?”

白求舉起一只手:“我發誓,若將斷風刀據為己有,就讓我遭受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見沈逸州還是不肯相信,白求嘆了口氣,道:“其實那塊寶石叫月痕,本就是我白家之物,底部還刻有先祖的題字,因為機緣巧合才流落到西北橫刀派,時隔多年,世人都知道斷風刀屬於橫刀派,我也不好去要,不過想把上面的題字拓下來,以慰先祖。”

最終還是沈逸州被說服了,給白求打了一張借條。白求這次終於沒有再為難,拿出紙筆就寫了寫了新一期的江湖百事通,點出近日在江湖上被很多名門正派追殺的魔教妖女,其實是十年前被魔教擄走的普通人家的女兒,飽經魔頭璀璨之後精神失常變得癡傻,在魔教眾人疏於防範之時因為機緣巧合竟然逃了出來。

沈逸州將文章好好讀了一遍,又給葉藏、祝棠、關叔都看了一眼,才放心地點了頭,看著白求把紙疊好,從後院抓了只鴿子,把紙放進鴿子腿上掛的竹筒裏。

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幾個人才放心下來,連夜離開陳家村,回到馬車上,直取梁塘。

百曉生的消息一發出去,沈逸州讓秀秀繼續易容了幾日,過後小心謹慎地取下了臉上貼的東西,去街上招搖,不見有人再來尋釁,才漸漸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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