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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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藏家的老宅不小,一看就家境殷實,可惜偌大的院子,竟沒有專人料理,四處積灰。

關叔去大街上叫了幾個短工,花半天將院子前後廳打理了,又收拾出五間房來。

沈逸州不禁羨慕,葉藏身邊能有這麽得力的人。

祝棠感動得熱淚盈眶,舟車勞頓,終於可以擁著松軟的被子大睡一場。

顛簸了幾日,四個人都有些疲,用了晚飯便各自早睡去了。

沈逸州又是最晚起的一個,關叔已經準備好早點,又忙著置辦東西去了。

既然到了梁塘城,自然要先幫秀秀找到家人。

葉藏已經雇人畫了秀秀的畫像,到城裏四處張貼去了。

沈逸州用完早點便在院子裏看到秀秀,正坐在石桌旁,翹著手指把什麽東西往嘴裏送。

走進一看,原來是桂花糕,上面果然印著美女。

“是關叔叔帶回來的。”秀秀這孩子看起來心智不健全,但家教極好,將糕點咽下去才對人說話。

沈逸州點點頭,問道:“這跟秀秀以前吃的桂花糕一樣嗎?”

“一樣,秀秀最愛吃這種桂花糕了。看,上面還有大美女!”

沈逸州笑了:“是大美女,對了,秀秀,吃完桂花糕咱們出去玩兒好不好?”

聽說要出去玩兒,秀秀興奮地鼓起掌來:“好呀好呀。”

在梁塘城逛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才回家,沈逸州看還未上晚飯,便倒頭睡了。

“逸州,逸州,醒醒。”

沈逸州睜掙紮著睜開眼睛,便看到葉藏放大的臉:“怎麽了?”

“你睡了兩個時辰,該用晚飯了。”

“哦。”沈逸州撐著床板坐起,環顧四周。窗外的天色很暗,看來自己果然是睡得有些久了。

葉藏看著他揉揉眼睛,又揉揉臉,又坐在床頭發了一會兒呆,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沈逸州的三分睡意被他的笑吹了個幹凈,疑惑道:“笑什麽?”

葉藏笑意不斂:“平時張牙舞爪的一個人,沒睡醒的時候這股呆勁…”

他話說到一半好似想到了什麽,突然站起來往門外走了:“我去飯桌等你。”

沈逸州又覺摸不著頭腦,在床上再發了一會兒呆才起身,又精氣神十足地吃飯去了。

有人找上門的時候,沈逸州還在扒拉最後幾口飯。

秀秀睜著大眼睛不明所以,關叔將人迎到廳裏,葉藏和沈逸州將來人細細盤問了一番。

來人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戴著一頂黑色軟帽,說是在街上看到秀秀,認出是老東家的小女兒。

沈逸州本來就覺得秀秀該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知什麽原因被魔教的人擄了去,如今有人來認領倒不如何警惕,只問了幾個問題便信了大半。

葉藏倒是事無巨細問了,連平日的怪癖、身上的胎記一並驗核了,也沒問出什麽來。

來人最後從懷裏拿出半塊玉來,沈逸州一看便知與秀秀身上那半塊玉的斷裂處吻合。

原來秀秀原姓應,應家是梁塘城郊區一富戶,來人叫田大,是應家的管家。

據田大說,七年前應家被山賊洗劫,應家一家十幾口人並丫鬟仆人全被屠殺殆盡。田大因為去了鄰村收租不暢,耽擱到大半夜才回到莊裏,便看到應家被一片血海火光包圍。

田大抱著一絲僥幸沖進火海,拼盡全力只找到應家十五歲的二公子。

二公子腹背中刀,掙著最後一口氣告訴田大小妹被賊人擄走了,並交給他半塊碎玉。

田大連夜報了官,可惜那群山賊什麽都沒留下,連應家的宅子都被燒了一幹二凈。

沈逸州與葉藏對視一眼,都不相信這是簡單的山賊強搶民女滅門案,或許秀秀身上有什麽特別之處,讓魔教的人扮成山賊掩人耳目將她搶走。

可秀秀不過是個長得太漂亮的小姑娘而已,根據田大所說,秀秀自小便是這個樣子,並非被魔教擄走之後變成傻妞的。

令江湖正派咬牙切齒的魔教,為何要擄走這樣一個普通姑娘,沈逸州實在想不通,越是想不通,他就越想知道原因。

“逸州這是感興趣了?”

秀秀從門外進來,看到沈逸州的樣子嚇了一跳:“爹爹的眼睛在發光!”

沈逸州不好意思地垂眸,撣了撣身上沾染的灰塵。

葉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低頭掩去一抹奇特的神色。

“秀秀父母雙亡,管家雖是忠仆,但畢竟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我覺得讓秀秀跟他回去不妥。”

沈逸州點點頭,向秀秀問道:“秀秀要跟這位伯伯回家去嗎?”

秀秀頭搖得像撥浪鼓:“秀秀要跟爹爹在一起。”

沈逸州捂臉,看來這便宜老爹還得繼續當下去。

沈逸州看向葉藏:“怎麽辦?”

“你早不就知道是這麽個結果了?”

“那怎麽辦?”

“就照你想的辦。”

這兩個在打著啞謎,可惜此時身邊也沒有其他人來問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沈逸州最後嘆了口氣:“算了,就這麽辦吧。”

回到梁塘以後,先是為了給秀秀尋親,沈逸州遲遲未送祝棠去見官,就指著他帶秀秀上街溜溜。放棄尋親之後他又覺得自己帶個大女兒實在有些精力不濟,秀秀又是個能鬧騰的,他一個人是甭想搞掂。

葉藏在城裏早出晚歸了幾日,到某日卻早早地回來了,神秘兮兮地跑到沈逸州房裏,把他從午覺裏叫醒。

“有事?”

面對著沈逸州強壓也沒有完全壓住的起床氣,葉藏好聲好氣地交代了自己近幾日的行蹤,並成功地把沈逸州帶到了一家酒樓。

葉藏家宅子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樓,坐落在梁塘河北岸,面對著梁塘河清澈見底的河水,這座酒樓所做的營生可就沒那麽清白了。

醉香樓,也算得上遠近聞名,這座酒樓名義上是喝酒吃菜的地方,進去了才發現還是個聽曲兒的地兒,實際上卻是除了聽曲兒之外還做些皮肉生意。

酒樓裏的跑堂兒除了跑那廚房裏的菜,也會給客人呈上水靈的江南姑娘。醉香樓的飯菜僅限堂食,姑娘們卻僅限外食,酒樓不過是個牽線搭橋的地方,客人要真的吃進嘴,只能自己帶著姑娘另找出處。

葉藏這日日早出晚歸,竟然就是去了醉香樓,沈逸州瞇著眼睛看他,實難不成,這表面文質彬彬的主兒,實際上也不甘寂寞。不過這段時間從豐城一路輾轉到梁塘,別說吃不好睡不好,身邊也只有自己和秀秀祝棠關叔幾個人,擠在一輛馬車裏,或許憋的難受了。

沈逸州的思緒越飄越遠,竟然已經想到醉香樓那位姑娘被惡霸欺負,葉藏英雄救美的畫面了,又或許,葉藏自己做了那惡霸也未可知。

葉藏見他半天不說話,看到醉香樓的招牌便陷入思索,心中納悶,在他耳旁連叫了幾聲他的名字,直到沈逸州如夢初醒,應道:“誒,走,走。”

沈逸州一頭鉆進醉香樓,兩條腿運得飛快,直往中心去。

醉香樓名不虛傳,一進門便聞到混雜著茶香的暖氣。雖說也有些節外生枝的生意,裏面卻未沾染多少脂粉氣。

樓上有兩排雕著茶花的門扇對開的包廂內,隱約可聽到唱曲兒的聲兒傳來。沈逸州一進到大廳便停住了,這才想起葉藏還沒說來醉香樓是幹什麽的,就算要見他救的那位姑娘,也得讓他先來引見吶。

於是沈逸州回望葉藏,見他不緊不慢地從門外進來,端得一派悠閑自在。

“咱們來這兒幹啥來了?”

葉藏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扇子,展開了擋在嘴邊:“上二樓。”

二樓除了包廂之外,還有一個設在外面的小廳,走得越近,小廳裏的聲音也就越清晰,柔美的嗓音唱著江南小調,與茶水氤氳的香氣搭配在一起,叫人渾身懶洋洋的,就想靠在軟榻上一直聽下去。

等到了小廳,便看到一群或中年或青年書生打扮的男客,三五個人一桌喝茶吃點心。

唱小曲兒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梳了個簡單的發髻,發尾軟軟地垂在胸前一側。青蔥般的手指撥弄著琵琶,朱唇輕啟,軟軟的江南小調便在小廳裏流淌著。

沈逸州將這小廳裏唯一的女人打量了一番,覺得這是個很有韻味的女人,就算年紀似乎比葉藏要大多了些。

葉藏走到一張空桌旁邊坐下了,又示意沈逸州過去坐。

沈逸州坐下後還是盯住那唱歌的女人,心中又暗想這樣的姿色要是配葉藏還是顯得有些平凡了。

葉藏手上的扇子已經收了,一下一下撞在手心裏打著拍子。

沈逸州不好直說自己的猜測,便小聲問道:“這是?”

葉藏看著那唱小曲兒的女人,微不可察地張了張嘴:“祝棠的師娘。”

“什麽?”沈逸州驚得差點站起來,被葉藏一把按在手背上,才快速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小聲道:“獨臂段幽的老婆?”

葉藏點點頭,一雙眼睛含笑望著沈逸州:“你說巧不巧。”

“獨臂段幽的夫人,怎麽會在這裏賣唱?”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猜測應該不會跟祝棠沒關系。”

沈逸州還沒問出口,葉藏拈著扇子往樓下一指。沈逸州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外進來,祝棠,再等等,他身邊還跟著另一個人,秀秀。

沈逸州騰地站起來,被葉藏抓住手臂,拖著離開了小廳。

“你…我…這?”

葉藏一直把沈逸州拉到一旁,給跑堂的一錠銀子,就近進了個包廂,透過門縫看外面的情況。

很快便看到祝棠和秀秀出現在小廳,坐在了剛才沈逸州和葉藏坐過的地方。他們坐下沒一會兒,那外廳唱曲兒的聲音就停了,換上一個穿綠衫的更年輕些的姑娘。

段幽的老婆收拾好琵琶,走到祝棠身邊坐下,兩個人表情平靜地聊了幾句,秀秀在一旁專心地聽那綠衫女子唱《江南春》。

祝棠和那女人說了幾句話之後,便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在桌上。那女人把荷包推還給他,兩人又說了幾句話,祝棠的表情明顯急了,最後把荷包往桌上一扔,又說了句什麽,拉起秀秀就走。

從沈逸州的位子只能看到那女人的背影,她站起來看著祝棠和秀秀離開的方向,停了好一會兒,才把荷包收拾好,抱著她的琵琶走了。

“怎麽回事?”沈逸州看了一場啞劇,根本想不通獨臂段幽的女人怎麽會出現在這樣一所酒樓裏賣唱。祝棠與這女人的關系他也知道,但看他們剛才的表現,卻看不出有舊情覆燃的架勢。

祝棠剛走出醉香樓,便發現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警惕地回頭看,便看到兩張熟悉的臉。

祝棠臉上先是驚訝後是了然,道:“我被逐出師門之後,她也離開了竹塢,但沒多久便被師…段幽抓了回去。”

“她被段幽鎖在竹塢裏,不允許見任何人,我…我一個人走了,因為我知道,師父舍不得傷害她,她也離不開師父。

我離開沒多久,便給她去了信,從她的回信中我知道,師父原諒她了,除了不讓她出竹塢以外,其他事情一概遂她的願。

她在信裏細數對師父的恨和矛盾,她下不了手殺師父,又沒辦法忘記一切跟他相守,只能這樣別扭著折磨師父,也折磨她自己。

我漸漸地也知道自己在這之中扮演了個什麽角色,於是慢慢地跟她斷了聯系,卻沒想到在這個酒樓門口碰到她。我原以為離開師父以後她會意氣風發,活得更加肆意,沒想到卻是那麽一副不悲不喜的樣子。

原來是師父將她趕了出來,以前無論她說的話多難聽,多惡毒,師父都不為所動,這次卻不知是因為什麽事情,竟然讓師父狠下心放她走了。

她輾轉來到梁塘,回到她母親過去賣唱的醉香樓,也抱起琵琶唱曲兒。

離開了段幽,她不再需要用作踐自己來傷害他,於是她安安穩穩地當一個賣唱的歌女。我能看出來,她沒有了以前的活力,過去跟師父對著幹的她,更像一個活著的人。

我想要接濟她,但她總是拒絕,日日來到酒樓賣唱。”

祝棠無甚邏輯地說了一通,好歹是讓人聽了個大概。

沈逸州看著祝棠的神色,突然問:“你做了什麽?”

“我通知了師父。”

沈逸州和葉藏對望一眼,都覺得在意料之中。

祝棠道:“算算日子,師父也該到了。”

肖玉蘭被段幽接走的消息很快便傳來了,據說那天在酒樓的人都看見,段幽一到就將賣唱的歌女扛在肩上,飛似地走了。

段幽走之前來見了祝棠,兩人說的話無人知曉。

那一日,祝棠找到了沈逸州,向沈逸州保證了一件事。沈逸州爽快地解開了他的鎖,祝棠便獨自離開了。

五日之後,沈逸州正躺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睡午覺,突然被秀秀的一聲尖叫吵醒。睜開眼睛一看,便看到被秀秀抱了個結實的祝棠從門外進來。

沈逸州坐起來一看,祝棠風塵仆仆,但看起來沒有受傷,他笑了笑:“回來了?”

祝棠點點頭,走到沈逸州面前,伸出並攏的雙手。

沈逸州卻躺回躺椅:“算了。”

他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又道:“秀秀天天念你,煩死了。”

沈逸州沒有問,祝棠也沒有說這五天的經歷,所有人都默契地忘了這件事。

又過了幾天,百曉生的新聞上出現了獨臂段幽退出江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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