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張順、侍衛統領以及漢部將士他們的這種自豪感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們剛剛從東晉騎兵隊列中殺出來，馬速很快，就發現了一條十分隱蔽的火油線。

這道隱藏在東晉騎兵陣後、剛剛被點燃的火線，他們之前沒有看到，此刻剛剛沖出東晉騎兵戰陣，幾個呼吸就沖過了火線，根本沒有反應時間。

而後，張順看到了東晉步軍大陣。

在此之前，這些布置在騎兵陣後的東晉步軍大陣，因為沒有點火把，完全隱藏在黑夜中，莫說他們看不到，在對方有意遮掩痕跡的情況下，連眼神極好的武林高手都沒發現！

這也是因為武林高手距離此處還很遠的時候，就被王安等人攔截，雙方陷入了激烈的捉對廝殺中。

而此時此刻，東晉步軍大陣點燃了火把，人一過萬，無邊無際，一萬餘步卒組成的大陣，在昏黃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厚實廣闊、強悍神秘，仿佛是一個深淵巨獸一般，在後趙將士看來，這眼前的這陣列就是吞噬而來！

他們背靠泰山城墻，他們看起來堅不可摧，他們在黑黯等待多時，而現在，他們露出了猙獰可怖的獠牙。

面對險境，人要做出反應，瞬息間就能完成，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而一個騎兵要做出反應，也不過是勒住馬韁繩而已，只要騎術夠好，與戰馬配合夠嫻熟，眨眼間就能立在原地。

但是數萬正在快速沖鋒的騎兵，絕對不可能在頃刻間停下來。

放緩馬速是一個整體的循序漸進的過程，若是前陣陡然勒住馬韁，後面的人根本應對不及，只會造成騎兵前後相撞，自相踐踏，陣腳大亂，不戰自潰。

就算是大陣轉彎，也得兜一個弧度平滑的大彎，需要廣闊的空間。

但東晉步騎兩陣的布置與配合，明顯不會給漢部軍這個騰挪轉移的場地。

在看到令人心顫的東晉步軍大陣時，張順也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陷馬坑！

彼此的距離太近了，八千馬軍根本沒可能在陷馬坑前停下來，也無法在這麽小的空間內，就讓騎兵左右分流轉彎——之前跟東晉精騎交陣時，己方可是擺開了架勢，呈現的是錐形陣，而不是狹長的一字長蛇陣隊列。

張順一顆心瞬間跌到了谷底。

到了此時，他哪裏還能意識不到，東晉步、騎大軍的戰陣配合，是事先就準備好了的巧妙安排。

如果東晉大軍要守住城池，最穩妥的戰法是收縮兵力，全部在城中防守，漢部軍來的都是騎兵，根本就攻不進去。

在見到東晉騎兵戰陣的時候，張順等人最多以為郗鑒和王平是仗著他們騎兵精銳，出來跟他們拼殺一陣，謀求將他們擊敗，步軍還是會據城而守。

在這種情況下，殺穿東晉騎兵戰陣，就會來到泰山城前，漢部軍有足夠的空間轉彎，亦或是勒馬回韁。

出乎預料的是，東晉步軍大陣擺在城前，這就讓他們迎頭撞上了！

間不容發之際，張順無暇多想，沖過火線之後，看清眼前場景的同時，他已經聽到了令人牙酸，而又攝人心魄的弓弦悶響。

齊刷刷的聲音匯聚在一處，響動極大，緊隨而至的，便是利箭破空的咻咻聲，借著對方陣型的火把光亮，他看見了升騰而起的烏雲黑影，那是箭雨！

箭雨在半空劃過一道完美的圓弧，當頭向他們射了下來！

向前是陷馬坑，向後不可能，縱使在原地也會被箭雨輪番覆蓋。

漢部軍已經陷入進退兩難的生死困境！

這一切，都是因為郗鑒在排兵布陣時，出人意料的讓步軍也盡數出戰，而且將黑夜的掩護效果發揮到了極致。

箭矢臨面，有狂風暴雨之威，身後響起成片叮叮當當的撞擊聲，悶哼聲、慘叫聲、落馬聲頓時此起彼伏。

箭矢撞擊在甲胄上，雖然沒有破甲，沖擊力也頂得張順周身發疼，座下戰馬雖然同樣有防禦具裝，也是發出聲聲哀鳴。

剛剛清醒了一些的頭腦，在這一刻再度被熱血沖得怒火高漲、戰意如熾，恐懼、慌亂、遲疑等等各種情緒，被湧到腦門的血液沖得灰飛煙滅。

張順滿腦子又只記得一件事了。

那是石瞻剛剛給他下達的軍令。

他高舉馬槊，爆發出歇斯底裏的大吼：“向前，殺！”

......

眼見漢部軍在箭雨覆蓋下，原本還算齊整的陣型，霎時間人仰馬翻，露出許多空白，郗鑒長長松了口氣。

到了此時，漢部軍已經陷入九死一生的絕境，接下來就是步軍大陣的殺戮時刻，只要對方陣型混亂起來，勝利就會屬於他們。

今夜這場戰鬥，郗鑒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布陣之法，追求的就不是穩固住自己占領泰山城的戰果，而是徹底擊敗消滅石瞻的漢部軍！

開戰之前，他們對漢部軍的判斷是弱旅，既然如此，自恃為百戰精兵的東晉大軍，怎麽可能龜縮防守？

東晉大軍縱橫江南，靠的是抓住一切機會進攻。

只有進攻，才能打出一片天下，創下東晉如今的功業！

吃下了石瞻的這支精銳的的漢部軍，那麽後趙在泰山以及聊城濮陽一帶的兵力就會空虛，大半個後趙領土就會成為東晉王朝的囊中之物，他們就能打破石瞻與石氏，在國戰中不可力敗的記錄，對整個戰局都大有裨益。

從這個角度說，郗鑒的布陣之法理由充分，眾將士也都是被這麽告知的。

但郗鑒卻知道，自己如此布陣，其實也是無奈之選，因為今夜根本不存在第二種戰法。

東晉三萬餘步騎，的確可以據城而守，讓漢部這逃出城去的馬軍拿他們沒轍，但是之後呢？

石瞻會再行召集青壯組建補充漢部，和東晉王朝為敵，依然是東晉王朝一統中原，恢覆大晉疆土的最大障礙。

到時候石勒再派來後趙的羯胡主力圍城，偏師清掃兩翼軍堡，並且奪回已經被他們控制的豫州青州故地。

這樣一來，泰山城裏的東晉步騎，就成了深陷敵後的絕地孤軍，連退路都沒有。

東晉先鋒軍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他們的其他幾路的主力援軍，還需要四天才能全部就位，就算日夜趕路可以加快進程，怎麽都得三兩日方可到達最開始的指定位置對後趙發起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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