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在戰陣中奮勇直進的同時，嘴裏的喊殺聲不時響起、從未停歇，他沒空去看後面的將士，但是卻記得要一直鼓舞士氣，讓手下的弟兄們知道狹路相逢勇者勝！

或許是濺射在身上的熱血太多，抑或是擊殺的東晉將士已經不少，張順一雙眸子越來越紅，面色越來越僵硬，除了死盯前方還是死盯前方，已經沒有了其他的反應，那血色般的眸子裏露出來盡是要吃人的目光！

敵人的長刀砍中了他的肩膀，破甲而入，僵硬的身體已經起了反應，渾身冷汗直冒，但張順卻恍若未覺，他只是用手中的長槊，刺穿了下一個東晉將領的胸膛。

一根箭矢從戰陣的縫隙裏迎面飛來，張順察覺到的時候，已經避無可避，箭矢狠狠的穿透胸甲，紮進了他的胸腔，就這樣張順的身體不由得一頓，一個趔趄摔下了馬去。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但他仍然在揮動長槊，抵擋著面前的槍矛叢林，刀光劍影，腳下的動作沒有慢了分毫，靈活的步伐還是那樣流暢，這時他這才想起，身上這身甲胄是他通過天王軍的的渠道，花費重金從甲胄世家購買的買的，防禦力非凡。

不只是他，他的近衛也都身著精鐵甲胄，用的也都是精鐵兵刃。

自從太興四年開始，漢部軍官掠奪的財富越來越多，在石瞻的授意下，他們一直在有意積蓄優質兵器，地方大族與江湖武林高手買不到的世家兵器，他們都能通過各種渠道買到。

這麽多年過去了，漢部的財富都化作了戰力，他不僅招募到了許許多多的江湖武林高手，而且他跟他手下的精銳力量，在武藝得到提升的同時，都是甲堅兵銳，以一當十。

殺紅眼的張順，行動完全靠本能，戰技完全靠習慣，拼得就是過往歲月不斷磨礪戰技，形成的肌肉記憶與過人反應速度。

現在他滿腦子就只有一個聲音，向前，向前，殺，殺！

不僅張順是這樣，漢部八千將士都是如此，張順在不停歇的大聲喊殺，他的近衛，他麾下的將士，也都在大聲喊殺，層層推進，全軍都在喊殺。

殺紅眼的不僅是張順，而是正在跟東晉將士拼鬥的大部分士卒。

不同的是，張順紅眼是因為殺的人夠多，而普通將士因為心志不如他這麽清明，僅僅是投身戰場，被喊殺聲包圍，就足以熱血上頭，只記得跟著領頭的將校，與同伴一起，不顧一切向前沖殺這回事，要不就是殺穿敵軍，要麽就是倒在殺穿敵軍的路上，沒有一個孬種，沒有一個人的傷口來自背後！

倒在張順手下的人很多，普通將士往往在殺人之後，甚至還未殺人的時候，就被東晉將士斬落馬下，成了馬蹄下的死屍。

他們或許是沙場新卒，戰力尋常，但他們的戰意與鬥志，卻不輸給百戰老兵多少，這讓他們能夠執行石瞻只管向前沖殺的軍令。

倒下的同袍越多，留下的屍體越多，他們距離完成軍令就越近。

而不遠處的山坡上，東晉統帥郗鑒一直在觀察整個戰場。

王平正跟石瞻鬥得難解難分，無法分神，作為主將，他需要指揮戰局。

開戰之前，郗鑒信心滿滿。

大軍渡河攻占泰山的戰事很順利，短短幾個時辰內的戰果很是顯著，漢部軍隊展現出的戰力，讓他怎麽都高看不起來——雖然有部分守軍準備不足，但這也是漢部軍隊紀律松散的明證。

加之石瞻帶來的，還是一群戰力不如泰山駐軍的青壯新兵，郗鑒跟王平都認為，只要他們能拖住石瞻，讓將領們的戰局不潰敗，憑借他們麾下的百戰精銳，要戰勝石瞻麾下的戰場新卒實在是輕而易舉。

怎麽能不輕而易舉呢？

精兵又不會憑空冒出來，除了日覆一年的操練，還需要實戰磨礪、殺人見血。

精兵就是精兵，新卒就是新卒，不是說憑著滿腔熱血、無上鬥志，新卒就能抗衡精兵的。

武林高手也不會憑空冒出來，短短幾天之內，難道漢部軍隊中，就能擁有比東晉大軍更多武林高手？

手握這兩個優勢，東晉大軍憑什麽不能贏？

但隨著兩軍騎兵殊死搏殺，郗鑒臉上的笑意逐漸散去，眼中的輕蔑之色徐徐化盡，神色變得越來越肅穆。

到了最後，驚愕與意外爬滿了臉龐，印刻在他的五官上。

“這群青壯新兵的戰力，竟然比泰山駐軍強這麽多？”郗鑒無法抑制心頭翻湧的浪潮，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讓視線穿透眼前亂人心志的迷霧。

雖然是黑夜，但兩軍交戰戰場，卻是火把通明，憑借自身武藝，郗鑒能夠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

但正因為看得清楚，他才這般驚訝，甚至是驚駭。

漢部中的武林高手太多了，至少前陣是這樣。

兩軍實地拼殺，是不是武林高手，是什麽境界，基本一眼就能看出來，而漢部前陣的武林高手，比東晉大軍中的武林高手還多。

尤其是幾個主要將領身周的近衛，竟然就沒有不是武林高手的，其境界更是離譜，竟然多半都是三流高手以上！

漢部前陣三千多人的戰陣中，武林高手超過了三成！

在東晉大軍中，百夫長是二流高手，十夫長是三流高手，武林高手數量的眾多，是東晉大軍戰無不勝的最大依仗。

可是現在，他們的武林高手數量竟然處於劣勢！

“漢部軍隊中怎麽會有這麽多武林高手，這支軍隊是怎麽回事，把黃河兩岸的武林高手都召集起來了不成？”郗鑒無法理解這一幕。

靠著之前在漢部收集的情報，戰前他們對漢部的武林高手數量，在戰爭中會怎樣影響戰局，有深入研究。

因為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後趙武林高手的絕對數量，無疑是他們的數倍，但正因為後趙疆域太過廣闊，武林高手散布在江湖民間，尤其是聚集在地主大戶、權貴富人身邊。

所以他們認為，就算石瞻招募江湖驍勇，也無法盡數匯聚武林高手的力量。

而且眼下時間還這麽短。

“能在幾個月內，匯聚這麽多武林高手，難不成石瞻早在很多年前，就開始刻意收攏這些人？”郗鑒思前想後，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但他還是覺得不現實，招募一個武林高手，就意味著要付出一份工錢，武林高手的工錢可比平常人貴多了，境界越高越是如此。

招募這麽多武林高手，需要多少銀子？

石氏一族哪來那麽多銀子？

石氏要是有這麽多銀子，豈不是富可敵國了？

如果不是石氏招募的武林高手，有能力這麽做的，就只有後趙皇帝本人。

可要是石瞻麾下有這麽多武林高手，攻打下邳的時候怎麽不用上？

他們之前都不知道，泰山是東晉大軍的主攻方向，根本不可能把武林高手安排在這裏！

郗鑒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怎麽都想不明白。

還有更嚴峻的問題擺在面前。

如果這群漢部只是武林高手多，那也就罷了，民間武林高手不熟戰陣，忽然間上了戰場，面對數萬騎兵對沖搏殺的大場面，一個個不慌了神亂了手腳才怪。

眼下這種戰況，可比江湖械鬥、小群人馬互相拼殺，亦或是呆在城墻上守城要殘酷、震撼得多。

然而眼前這群漢部前陣武林高手，雖然埋頭沖殺的時候，嗷嗷叫著像是蠻牛一樣，看起來不太清醒，但奔馳拼殺之際，卻沒有亂了陣型，失去了與同袍的呼應，反而是三人成陣，五人成隊。

作為武林高手，行動比普通人敏捷，熱血上頭了，沖殺之際很容易就會脫離隊列，讓陣型處處是破綻，變得很容易被擊破。

民間青壯、江湖武林高手幫助守城很容易，據城而守容錯率大，但戰陣相拼，可是容不得漏洞的，一旦有縫隙破綻，被撕裂了陣型，那就會禍及全軍。

可對方卻不曾這樣。

這說明對方至少訓練有素！

“奇了怪了，真是奇也怪哉！”郗鑒越看越是心神俱震。

他還發現了第三個讓他駭然的現象，那就是漢部前陣這群將士，甲胄都分外堅固，兵器都分外銳利！

尋常東晉戰士，哪怕是借助戰馬沖陣的威勢，一刀砍過去，也很難輕易破甲，這無疑又大大提升了對方的戰力。

開戰之前，郗鑒跟王平滿心以為，靠著五千精騎，就能沖亂泰山八千青壯新兵馬軍的陣腳，撕裂對方的陣型，繼而將對方一舉擊潰。

這種仗東晉大軍在江南上沒少打。

無論對方兵馬比己方多多少，只要能沖散對方的陣腳，擊垮對方的主陣，對方就會成為一盤散沙。

後續若是不能重新結陣，擋住己方攻勢，整個大軍就會大亂，輕則被分割、包圍、聚殲，重則全軍潰敗奔逃，成為待宰的羔羊，任由己方收割。

戰陣交鋒，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陣型齊整。

但現在，因為種種意外，東晉萬餘精騎，並未能摧毀漢部的陣型，與對方前陣的較量，因為己方是百戰精銳，稱得上是伯仲之間，但將士死傷卻不少。

關鍵是沖勢被延緩了。

到了跟對方中後陣接觸的時候，戰陣威力大減，這時候人數劣勢就體現了出來，雖然戰士們奮勇殺敵，戰果不錯，但死的人也是越來越多，沒有占據實質性上風。

更要命的是，漢部前陣在沖破他們的精騎戰陣後，陣型基本完整——將士雖然有很多死傷，但後續有人及時填補了空白，並沒有因為死亡的同胞而停下來沖陣的腳步。

“萬萬沒想到，這群泰山青壯新兵，竟然不是弱旅，而是一支強軍！”郗鑒望著漢部前陣殺出來，眼中再無輕視，滿臉都是忌憚。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支漢部，是他跟王平北伐以來，遇到的最有戰力的後趙軍隊：“石瞻這廝，實在是可怕，他明明剛到泰山，卻能弄出這樣一支軍隊出來......

“可怕的到底是石瞻這廝，還是後趙皇帝石勒？”

他已經下定決心，戰後無論如何，也要弄明白這支軍隊怎麽來的。

“還好本將英明，早有布置，要不然這一戰我們就敗了。”想到戰陣的後續安排，郗鑒感到一陣慶幸。

作為百戰名將，王平排兵布陣自有章法，絕不會因為一部將士失利，就讓整個大軍陷入絕境，失去戰場爭勝的機會。

眼前再無迎面奔來的敵騎，視野豁然開朗時，雙眼血紅的張順，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帶著部曲殺穿東晉騎兵戰陣。

天色未明，四野依然是一片漆黑，前方不遠處，泰山城墻上的火把，勾勒出兵城一面的輪廓，箭樓林立，城樓高聳。

腳下有許多散亂的火把，少部分在血泊中熄滅，與屍體、兵刃交織在一起，大部分還在燃燒，照亮著騎兵隊列。

脫離戰陣，被熱血與戰意沖得發懵的頭腦，終於有了稍稍冷靜的機會，張順與侍衛統領相視一眼，心頭都湧現出巨大的驚喜感與自豪感。

他們僅僅憑借著幾千青壯的幫忙殺穿了在原來河東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東晉精騎和瑯玡王氏族兵！

對後趙的將士來說，這是從未有過的戰況，值得每個戰士驕傲！

有那麽一瞬間，張順跟侍衛統領覺得自己身形格外高大，心情愉悅得如沐春風。

他忽得生出萬丈豪情，他要帶著身後的部曲，轉個大彎殺回來，與八千青壯同袍一起，將這五千東晉精騎徹底殲滅！

屆時，他和漢部將會徹底擊敗這支東晉先鋒軍，收覆泰山，重組泰山防線，讓泰山再度變成森嚴壁壘，這無疑會給國戰大局，產生極為有利的深遠影響。

只要能勝，此戰的戰功必會直達天聽，乃至震動後趙朝野，他們會因此揚名四方，振奮在各處奮戰的王師士氣，收獲他們這八千騎兵，雖然是初上戰場的青壯新兵，但張順、侍衛統領等人的部曲卻是戰力非凡。

而且東晉先鋒軍中的武林高手，實在是太少了些，這是他們能夠破陣敗敵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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