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宗此時已然群龍無首，各路心懷鬼胎的人混戰成了一團，肅穆安靜的雪野上只餘下一片喊殺聲，那些積攢在胸口多年的憤怒盡數爆發，好像無數團火焰，頓時燎原成災。

天頂之上阿諾全力抵擋江逐夢一幹人等的反叛。可如此亂勢之下，一切早已不受控制。

洛無天臨終的話始終回蕩在眾人耳邊——殺叛徒洛沐然之人，可繼密宗宗主之位。

他們只想做密宗的主人，權力欲望沖昏了頭腦，居心叵測的人打著平亂的旗號，揚塵向洛少主離去的方向緊追而下，縱縱然大祭司已然力全阻止，卻仍難盡數擋下。

夕陽漸落，暮霭沈沈，天地間已然一片猩紅。

江逐夢急於追殺沐然，招招出手狠辣，轉眼十二金衣便又有兩人命斃其手下，當他再想橫刀砍下婆陀宮教徒的腦袋時，一柄長刀卻冷冷的擋住了他。

如今教主聖女已死，密宗還有誰敢阻他？

江逐夢冷冷擡首，眼中的殺氣已將雙目染紅。

然而擋他的這柄刀，卻是昔日那個唯唯諾諾的跟班——阿諾。

不過是個打雜的隨從，膽子小的看見納羅也會縮成一團。

江逐夢嘴角揚起冷笑，揮刀猛地斬下。

叮——

這一刀沒有切入血肉的痛快，卻生生的被巨力震得江逐夢虎口一緊。

擡眼，面前那平日怯弱的小隨從此刻卻仿若一只獵鷹，穩穩橫刀在前。

江逐夢一個趔趄，方站穩身，緩緩蹙眉，他赫然意識到，這個阿諾，不只是個隨從。

阿諾瘦削的臉頰浮現了一絲詭異的笑，不待江逐夢回神，他已然飛身而起，揮刀直斬而下。

當有些人撕開面具，你會連下跪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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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在雪野狂奔，翻飛的雪花模糊了視線，那風雪打的臉頰生疼，濃濃的血腥味兒漸去漸遠，可是殺氣不減，好似那份逼人致死的力量，始終緊緊跟隨，如何也甩不開去。

這天地間的一切，都讓人感到那麽冰冷。

唯有他的脊背，是溫暖堅實的。

沐然。

她緩緩收緊抱在他腰間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了那堅實的後背上。

“我曾問娘親，後不後悔愛上那個毀她一生的人，娘說，不悔。我一直想知道，是什麽另她願意舍棄生命、安樂，乃至後半生的幸福。如今，我懂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蒼白的臉頰微微勾起的嘴角。

“珊兒……你可知縹緲城……”

微微蹙眉，她眼中有些迷茫，“縹緲仙都，那個能躲避一切災荒戰亂的世外桃源？”

沐然微微點頭，“你來密宗之前……不是認識一個叫做顧顏歌的女孩……據傳……她乃仙都縹緲城城主嬴嬛的傳人……去找她……設法留在縹緲城……”

“那你呢？”感受到他的不妥，她頓時緊張起來。

“我……”輕輕的笑意自嘴邊嘆出，“怕是……終究……要留在這片西南雪野中了……”

啪嗒，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她懷抱著他腰身的手上，女醫者難以置信的睜大了雙眼。

啪嗒……啪嗒……

一滴滴鮮血染紅了錦袍，那一刻她的心跳好似也凝固了。

終究，他再無氣力，那堅實的臂膀，恍若陡然崩塌的城墻，軟軟的倒在了她的懷中。闌珊緊緊捏住韁繩，方才撐住懷中的人，

原來剛剛洛無天的那一掌力量之大遠超了她的想象，縱然惜梧拼了粉身碎骨經脈盡斷，也未能保他周全。

行醫一世，她自然明白這樣的傷意味著什麽。怪不得剛剛宗主之位唾手可時，他卻毅然帶著她離開。這一瞬，她的世界，整片天空亦好似崩塌。

“沐然……你看……”闌珊的聲音不禁顫抖，“現在已經到了山泉下游，再往前就出了昆吾山境我們可，以去求青衣聖手為你療傷，他能起死回生，多重的傷都可以……"

“來不及了……珊兒……”淡淡打斷她，沐然蒼白的臉頰浮起平靜的笑，“山泉水的盡頭就是董家村……去瑯峫山……找顧顏歌……尋得縹緲城……好好生活……忘了我……忘了這裏的一切。”

森然殺氣從後面逼來，淩亂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闌珊回頭望去，是密宗的人，那一個個被權力欲望驅使的行屍走肉。

雪球的步伐卻越來越慢，它重重喘著粗氣，長久的奔波，使得它已然有些力不從心。然而劍齒雪豹似乎和主人有著異於尋常的感知，它弓著身子，努力前行，不敢有半絲停歇。

輕撫著劍齒雪豹的皮毛，沐然疼惜的輕嘆，“隨我這些年……你受苦了……”

從闌珊手中接過韁繩，他以僅剩的力氣緩緩挺直了背脊。

勒緊韁繩，迫使雪球停止了腳步。

“沐然？你這是做什麽！”闌珊睜大雙眼。

“我的狀況……熬不過三個時辰……雪球的體力已是極限……載著我們兩個人……你會死……它也會死……”輕輕翻身落地，錦衣少年輕輕拂著劍齒雪豹的頭，“走吧……你自由了……”

雪球的眼中竟有些霧蒙蒙，那平日裏兇猛異常的異獸，此時卻仿若要離開親人的孩子，它哀嚎著卻仍不願走，始終執拗的站在原地。

沐然剛毅的臉頰微微抽動，突然，他猛地拔出身邊的佩刀冷冷喝令，“走！”

雪球緩緩擡起爪子，從未違抗過主人的命令，它猶豫著，似是感覺到了麽，卻仍舊不肯離開。

“啪”長刀狠狠抽在了雪球身上，它嗷嗚一聲慘叫，似是吃痛，委屈著挪掖了步子，仿若做錯事的孩子。

“走！”年輕的少主再次擡手喝令，這樣的命令，終是另它動搖。

劍齒雪豹咬咬牙，遲疑著轉過身，回望著主人，它眼角有淚，扭頭長嘯一聲，便消失在山林的盡頭。

河流旁只餘下他們兩個人。沐然緩緩擡首指著身邊的河流，“順著山泉水而下……就是昆吾雪山的山腳……”

“我不是雪球，縱是你……”

她沒能說完餘下的話，便被他攬入懷中重重的吻了下去，濃濃的血腥味在口中化開，她終是閉上眼，任淚珠順頰而下。

身邊湍急的河水嘩嘩流淌著，仿若急切催促的聲音。

沐然緊緊將她擁入懷中，“珊兒……我答應你……我定會回來找你……無論多久……你都要留著命……等我回來……不管活下去多麽艱難……你都要給我好好活著……”

“不，我不會放手，你這個騙子，總是捉弄我，我萬不會信……”說到這裏，她已哽咽，抓住他衣襟的手握的緊緊的

他寵溺的笑著，玩世不恭般的撫上她的臉頰。

“真的……就算下了黃泉……我定會丟掉孟婆湯……好記得回來找你。”他輕輕攬她入懷，輕吻印在她額間。

也就在這一瞬，他突然毫無預兆的狠狠將她推入急流中。

那水流湍急，直流向山下，而這，也是下山最快的捷徑。

一切都太過突然，不及她反應，急流瞬間淹沒了視線，將她帶離了他的懷抱。那個挺拔的身影在水波的模糊下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她無法抗拒這股帶走她的力量，取代那溫暖懷抱的，只有這冰冷的河水。

努力張開指尖，想去撫他的臉，他的笑仍舊那般另人著魔，可她如何也觸不到了。

意識漸漸模糊，閉上眼，她放佛看到了從前…

“洛少主好像很喜歡鴛鴦戲水？”

“你我相識在水中，如今又相救在這水中。你說，會不會有一日，我們也要一起死在水中？”

“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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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醒了！阿旺快拿碗水來。”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闌珊努力睜開雙眼，看到的是一張和藹蒼老的臉。

寧靜的花香，破舊整潔的木屋，沒有了密宗壓抑的奢華，沒有了那漫天飄動的大雪，屋外桃紅柳綠，仿若春日。

“這裏是……”撫著昏沈的腦子，她努力回憶著。

“咱這是昆吾山下的一個村子，我兒子阿旺上山采藥時遇到姑娘暈倒在河岸邊，便將你救了回來，我們多擔心你醒不過來呀，這次可好了，我老太婆總算放心了。”

“沐然……沐然呢！”她赫然憶起他送他離開時的場景，顧不得尚自虛弱的身體，抓著那老婦祈求般的追問。

“姑娘是不是燒糊塗了，什麽沐然？阿旺說救起你的時候只有姑娘一人啊。”老婦和阿旺眼裏一片茫然。

“就是昆吾密宗的少主，你們可知道？”

“你是說山頂那個大殿的洛少主嗎？”一直在旁靜靜聆聽的阿旺微微蹙眉插嘴道，“我倒是確實聽說有個洛少主與雪山上的密宗叛軍在山腰大戰一場，最後戰死在謂水河邊，將密宗二百餘名叛徒斬殺殆盡，倒是個漢子……”

她再也聽不清阿旺後面的話，只那句戰死河邊，就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死了……這不可能……他說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她嘴唇顫抖著，搖晃著站起身，“我要去找他……沐然在等我……他一定躲在哪裏等我……”

虛弱的身子似是根本受不住折騰，剛站起身她便腳下一軟摔了下去。

“姑娘！你這不久前剛掉了孩子，萬不能太過傷懷啊！”老婦人忙上前去扶。

孩子……

是啊……他什麽都沒曾留給她，那個腹中的孩子，也在顛沛中離她而去，她有的，只是那段滿滿裝滿他的記憶，透過綠樹環繞的窗棱，依稀能看到山腰往上白茫茫的雪野，這一年的時光，母親、洛無天、納羅、她好似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了，一切都成了泡影。而那個嬉笑怒罵的人，就這樣在她的世界突如其來的消失了，帶走了她的靈魂，帶走了她的喜怒。

那麽一具行屍走肉，又有什麽活著的意義？

女醫者閉上眼，從腰間取出金針直刺向眉心的死穴。

老婦忙慌張的攔住她，“孩子啊！你愛的人若是拼盡全力護你周全，你又怎能妄自結束生命枉費他的苦心啊！”

淚水靜靜從眼角滑落，闌珊握針的手卻緩緩停住了。

“姑娘，淪為人身，就要受愛恨別離的痛苦，縱是死了，也未必是解脫啊！你讓那個人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叮——

金針掉路在地，女醫者俯在地上靜靜的嗚咽，卻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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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的很慢，不過短短三日，她卻似熬了三十年。眼前處處皆是他的影子，逼得她無處可逃，逼得她連呼吸都會覺得撕心裂肺。

“景姑娘，外面有群人滿村的在找一名受了傷的女子，你快從後院走吧。”張婆慌張推門，拉起坐在窗旁的景闌珊。

聽著嘈雜聲越發臨近，她卻沒有求生的欲望，機械的拿起包袱，卻只是為了不牽連這好心的村民。

或許她來這世上的意義，便是與他這一年的相遇，回想這些年，只有他一心維護，從無欺騙。如今他已不在，她又有什麽茍活的必要……

似是看出了她的失意，滿面滄桑的張婆嘆道：“姑娘，你雖然什麽都沒曾說過，可婆婆相信，那個人定是拼了全力才保住了你！孩子，人只要活著，才會有希望。萬不要放棄了自己。”

“謝謝你，張婆。”她收緊了抓住包裹的手，推開了吱嘎作響的後門。

她叛離劍冢，已是回不得中原了，若說這西南，還有昆吾密宗不敢染指的地方那便只有瑯琊山了。（西南的一處仙山）

顏歌，雲棧，一年未見，你們可好？ （縹緲城系列《三萬場》中男女主角）

建元二十四年，昆吾密宗兩宮叛亂，宗主洛無天、聖女納羅分別死於亂中，各暗藏勢力同時發動，少宗主洛沐然戰死河邊，洛無天一黨近乎全軍覆沒，屍骨堆天，渭水河畔的水，紅了整整七日七夜。大姬司隱退山中，修羅獄場首領楚九駿消失江湖，密宗群龍無首，百年幫派潰不成形。

建元二十五年，黃河妖獸作亂，水災漫天民不聊生，縹緲城主嬴嬛的傳人顧顏歌，為平覆水災，斬殺妖獸，歿於黃河。

據傳小醫仙景闌珊偷走了好友屍首，跋涉萬裏，去尋找傳說中的仙都縹緲城，就此消失於江湖。

————詳情載於縹緲城系列《三萬場》第10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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