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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二二 【覆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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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深夜,雪野寂靜,眾人已然陷入了沈沈的睡夢中。

潮濕的牢房依舊充斥著隱隱的哀號和野獸的咆哮,水下的食人魚不住游過,水牢中心的人卻早已習慣了這樣窸窸窣窣的聲音。

沐然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飲罷手邊的最後一口燒酒,便抱著酒瓶閉上了雙眼。

濃濃的睡意彌漫開來,刑獄大牢裏回蕩的哭喊聲也似小了許多,平地裏卷起的一陣陰風卻有些透體的涼。

輕緩的腳步聲遠遠傳來,大祭司嘹亮的高和瞬時打破了寧靜,“洛少主!宗主派人來,說是要請你去乾元宮一敘。”

幽藍的眼緩緩睜開,他清俊的臉龐再度勾起了似是而非的笑意。

巨蟒嘶嘶吐著芯子讓開了通往中心小島的路,乾元宮幾名宗主的貼身侍衛已然提著燈籠照亮了石橋的路。

沐然悠然起身,幾不可聞的呢喃在唇邊蕩了開,“義父,許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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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的香爐分立大門兩旁,這繚繞的香霧,卻讓人的神智更加清明。

褪去了侍從給披上的長裘,沐然一襲素白錦衣顯得格外單薄,淩亂的發絲垂在兩頰,桀驁不馴的逼人氣魄卻絲毫不減,侍從們未敢怠慢,忙俯身推門。

邁過門檻,他自若立定。房門在身後輕合,透過鏤空的屏風,可見洛無天正斜倚幾案,闔目養神。

“重罪之人——參見義父。”洛沐然抱拳單膝跪地。

洛無天緩緩點首,“還清楚自己的身份,看來這半個月的刑獄沒白關。”

沐然的雙瞳靜若堅冰,“孩兒魯莽,鑄成大錯,莫說半月,即便義父讓我老死刑獄,也是應該。”

洛無天冷淡起身,“若依宗規處置,只怕要讓你將刑獄中的一百零八種刑法一一嘗盡也不為過。但念在你總算為我密宗立過不少功績,又與本座總算有十餘年的父子情誼,為父便給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

“希望孩兒有能力抓住這份機會。”洛沐然微微頷首。

“春祭大典上,除掉納羅。”洛無天冷厲的眼神緩緩瞇起,“若是成功,你對為父不敬反叛之罪便就此作罷,到時你依然是婆陀宮的少主,你喜歡的女人——也依然是你的。”

深知他意指闌珊,沐然莞爾一笑,緩步走上了前:“納羅比兒子多活了二十個年頭,在密宗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她的武功高深莫測,若要除掉她——”他輕輕搖頭,“兒子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你與納羅不和,早已非一日之事。本座看著你長大,你的斤兩,我一清二楚。”冷哼一聲,洛無天拂袖起身,緩緩繞出屏風,“春祭大典上,為父會設法將其黨羽隔絕在禁地祭壇外。你只管放手去做。為父在旁,自會幫你籌謀。若是失敗——”

洛無天微笑起身,“若是失敗,納羅也絕不會放過我。這種死法,和刑獄的刑罰相比,已然是最大的恩賜。”

“和你說話,總是能省去不少麻煩。”洛無天臉上浮起了若有似無的笑意,他解下腰間的山河領,擡手一揮丟到沐然面前,“儀式那一日的防衛布陣,全權交由你負責,如何安排,你心裏理應清楚。本座已命阿諾率隊來迎你回婆陀宮,現在,你只管回去專心做你的事,多餘的,沒人會敢問你。”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沐然對這一切的到來並無太多意外,拾起地上的那枚山河領,他緩緩起身,“多謝義父。”

微垂的頭輕巧隱去了深邃藍瞳裏的暗湧的詭譎。

當乾元宮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敞開,映入沐然眼中的是十餘個筆直的身影。

他的步輦穩穩停在正中央,在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這十餘人齊齊躬身叩首,最前方的阿諾堅定的朗聲道:“代宮主阿諾,帶領十二金衣侍衛——恭迎少主回宮!”

“恭迎少主回宮!”十二金衣的聲音響徹雪野。

惜梧捧著他的衣冠走上前緩緩蹲下了身,

他們肩頭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想來已然在外站了許久。

素白錦衣的少年在浩瀚雪霧中負手而立,天地傾倒,唯有他屹立不動,幽藍的眸子淡靜的轉向空中——今夜的月,當真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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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歸來,婆陀宮的燈一夜未熄。

佳肴珍釀陸續堆滿了長桌,十二金衣侍衛與阿諾夫婦倆一同落座桌前。縱然已是深夜,每個人臉上也依然神采奕奕、毫無睡意。

似乎事先約好了一般,沒有人開口去問這些時日少主的去處,惜梧取了酒壺站在沐然身邊默默為他斟酒,雖然她仍如往常般沈默寡言,可不住望向沐然的眼神,卻始終含著笑意。阿諾絮絮叨叨的講述著幾日來婆陀宮中發生的大小趣事,偶爾席間還會傳來幾許笑聲。

正當此時,門外傳來了侍衛的通稟:“迦葉聖使到!”

喧鬧聲陡然安靜下來,房門輕開,景闌珊褪去長帽,清透的臉頰緩緩顯現而出。朱唇黛眉上比平日多添了幾分嬌艷,額前的玉飾輕輕垂下,一望便知是精心打扮過的。

沐然緩緩擡首,縱是見慣殊色的他也只覺眼前一亮。

闌珊婉爾,輕提起手中的酒壇,“洛少主,我特意拿了這酒來慶你回宮,不知——能否共飲?”

臉頰揚起颯颯笑意,沐然起身走到了她面前,那雙手仍如以往溫暖般,而現下卻已不再是在那陰暗冰冷的囚牢之中了。

於這些親信面前,他與她本就無需再避諱什麽,然而惜梧斟酒的手就微微頓了頓,在看見闌珊的那一刻,她臉上罕見的笑容驟然淡了下去。

趁著眾人哄鬧,她借口去裝酒,便快步離開了燈火通明的屋舍。

冰冷的空氣透過身體,頓時讓人清醒了許多,她緊了緊單薄的紅衣,緊縮的眉漸漸在深深地呼吸下平覆。

這時,天際傳來幾聲簌簌回響,一只墨黑的雕鷹盤旋而下,幾個起落便落在了她的肩上。

惜梧臉色微微一變,將手伸向雕鷹腿間捆著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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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步攆靜靜停在遠處,侍衛婢女垂首靜靜等候,即便冷風如刀,也未曾撼動分毫。

白雪皚皚的道路上蜿蜒著兩趟細碎的腳印,身後的燈光漸漸被拋在腦後。

素白的長紗撫過輕雪,那繡滿金線的銀白鞋履突地緩緩停了下,始終跟在她身邊的惜梧上前為她拂去裘襖上的雪花,“聖女急召我過來,是有什麽事要吩咐麽?”

納羅輕舒了一口氣,回首向來路望去,不知覺間,她們已走了很遠。夜幕下的雪野一片彌蒙,然而遠處在原地等候的儀仗卻仍舊清晰可見。

納羅淡淡擡起指尖,“惜梧,你看啊,這昆吾山上的雪野永遠都這麽遼闊。遼闊到無論本宮走了多遠,回頭時,總能看到他們。”

惜梧緩緩直起身,輕呵著冰冷的空氣低聲回道:“聖女不想看到的不是這繁覆的儀仗,而是這麽多年來背在身上的包袱。即是如此,何不放下?”

“呵。”納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麽多年,能說出我心思的人,除了景莫憐,便只有你。”她寡淡的轉身,踩著松軟的雪地再度穩步向前走去,“人的命運,生來便無從選擇,當我家破人亡,被抓到密宗試毒的那一刻,我便已經無路可退了。這幾十年的沈浮已讓我陷得太深,在這場洪流中,我若非不擇手段的逆流而上,如今只怕早已被推到萬丈懸崖下粉身碎骨了。”

“因此……”惜梧緩緩擡起眼簾,“您已然決定反叛宗主了麽?”

納羅陡然停下腳步,冰冷的眼神別有意蘊的望向身邊緋紅的身影,“惜梧,你如此了解我,本宮當真不能再留你。”

深知自己所知道的秘密遲早會要了自己的命,惜梧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她屈膝下跪,望著冰冷的雪地漠然道:“我的本事是聖女教的,命是聖女救的,若是聖女想拿走,惜梧不會有半分猶豫。”

納羅緩緩走到她面前,纖細蒼白的手重重的扣在了她的肩上。

惜梧靜靜閉上雙眼,似在等待那一掌落下。

然而,那鉗在肩上的手,卻突然松了開。

納羅轉身輕道:“你很喜歡洛沐然。”

微微頓了頓,惜梧篤定的睜開眼,望向納羅的背影,“奴婢可以為他死,但是,奴婢寧可死,也決不會背叛聖女。”

“本宮知道。”納羅輕笑, “否則,我也不會容忍你三番兩次的幫他壞我好事。”悠悠轉身,她眼波轉向深山之外,“惜梧,你可想離開這昆吾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可不敢想。”入了密宗,便是死也要葬在這冰冷的雪山裏,她這一生,還未曾看過花開時的萬紫千紅,未曾感受過市集中的熱鬧喧囂,那樣安靜祥和的生活,她又怎敢奢望?

納羅悠悠邁開腳步,清冽的眸子中有了平日少見的落鎖,“我已無路可退,可你還來得及重新來過。惜梧,只要你幫我做了這最後的一件事,我便放你離開密宗,離開這座捆鎖了我一世的昆吾山!”

聽到最後一句話,對生死亦無所動搖的人終究有了反應,惜梧淡漠的雙眼不由一亮。

“不知聖女要屬下做的——是什麽事?”

“殺了洛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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