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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十六 【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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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前卻只是他微笑的臉,寒風便迎面襲來,她搖搖晃晃,眼前的視線也愈發模糊,邁著步,每一下都跌跌撞撞,

終究,雪花湮滅了視線,這天地間灰茫茫的一片,遠處似有光,可是她卻已沒力氣睜開眼看清楚了。

“景姑娘!”

“迦葉聖使!”

“醫師!醫師快來啊!”

……

斷斷續續呼喚聲越飄越遠,她漸漸再也聽不見。

“咚”披著長裘的人重重的栽倒在雪地上,宛若開敗的花,瞬間雕零。鵝黃色的衣衫下溢出了殷紅的血,迷蒙的雪霧中回映著他的臉,她終是笑著閉上了眼。

只依稀望見綽約的人影將自己團團圍住,似在竭力的呼喚著什麽。

******

狂風不休,大雪呼嘯漫天,打得人臉頰生疼,步攆上的坐榻已然被血水染透,侍衛快步如飛,腳下激蕩的雪花翻飛成浪,那些一路小跑在後的侍婢們卻只得瞇起眼再度加快了腳步。

大隊人馬轉眼間便簇擁著進了大殿,別宮的人遠遠瞧見,皆忍不住暗暗議論:這密宗的乾元宮到底出了什麽事,是什麽人如此重要,竟敢將步攆擡入了乾元宮?

寬大的甬道在人來人往中竟顯得那樣狹小,眼見侍女們捧著一盆盆染得鮮紅的水向外走去,醫師們忙加快了腳步相互扶持著,跌跌撞撞的從各處趕進了乾元宮的宗主寢殿。

人尚在外,濃濃的血腥味已然迎面撲來。這些胡子花白的老頭相對而望,臉色都是一凜。

只見那紫衣錦袍的宗主正一臉肅然的坐在床畔,靜靜昏睡的人臉上漸無血色,微弱的呼吸下生氣也緩緩消褪,她單薄的仿若一片紙,隨時都會被撕碎。

洛無天深蹙著眉,沈著的眼中滿是牽絆。

“參見宗……”醫師們剛想跪下行禮。

洛無天卻淡淡的擡手止住,“先救人。”

醫師長將目光投向了床榻上的人,眼見那大片被染紅的床單,他臉色不由一變,“血……血崩……”

“什麽?!”一聲低吼,卻蘊含著無盡的憤怒,他冷冷的回過頭,凜冽的目光使得醫師長猛然打了個寒顫。

眾醫師們忙相繼垂下頭,行醫之人都清楚,若是遇上血崩之勢,那便是兇多吉少了。

“景……景姑娘已然有血崩之勢……怕是……三炷香的時間……都熬不過……”

他話還未說完,整個人便被猛的提到了半空,衣衫勒的脖子吱嘎作響,醫師長的臉頓時憋成了深紫色,“宗主……我……”。

洛無天卻無心聽下去,他緩緩收緊手指,猛的一揮手,將年逾六旬的醫師長扔到了床榻旁,“本座不聽廢話,她能活到幾時,你便活到幾時!”

“是……”醫師長撫著隱隱作痛的喉嚨,艱難的應了聲,隨即他半刻也不敢耽擱,忙揮手吩咐其餘醫師相繼上前輔助救治。

然而洛無天的神色,卻絲毫未有改觀,望著床榻上死灰一般的人,他滄桑的眼中竟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怕?二十餘年來,高高在上的他幾乎忘了害怕的滋味。

他的心早已冰冷堅硬的沒有血肉,然而,這份突如其來的骨肉情,卻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第一次意識到,骨肉至親的滋味。

他生在黑暗中,長在黑暗中,已然習慣了黑暗。可他的世界一旦看到了光,便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娘……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斷斷續續的低語從昏迷中的人口中傳來,她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卻似沈浸在了極長的夢裏,如何也醒不過來。

若是她死了,沐然的自由便無望了,她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那樣強烈的求生欲望,竟讓洛無天的心都驀然揪了起來。

“咚”他的手掌猛的拍向桌案,冷傲不遜的宗主一字一頓道:“救她,傾盡我密宗之力——也要救她!”

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怔,隨即,眾人不約而同的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意味著,床榻上的人若是死了,她們亦都要盡數陪葬!

那個遠在刑獄深處的錦衣少年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雙眼緩緩睜開,墨藍色的瞳孔在無盡的黑暗中隱隱閃爍。

*****

雪山上的風依然如往昔般大,浩雪遮天蔽日,已然讓人分不清日夜,乾元宮前燈火通明,守衛們筆直如雪野蒼松,高舉長戟的身姿放佛已然與這冰冷的宮殿融為了一體。

突然,光影綽約,眾人本能的握緊了手中的兵刃,定睛望去時,宮門前原本空曠的雪地上已然多出了一個身影。

墨綠色的長衫在雪夜上顯得尤為突兀,頭上的鬥笠垂下了羅紗,讓人無法看到她的面目。

侍衛長臉色微微一變:從上山的入口到這裏,至少有十三道關卡,那些守衛各個盡忠職守,怎會毫無聲息的讓這個不明來歷的人到了這裏!

數十柄長戟幾乎在一瞬間同時對準了那個單薄的身影,“你是什麽人!”

那個人卻似對此至如不見,她淡淡擡起頭,一個沙啞的聲音淡淡響起。

“我,是來救你們宗主要救的人。”

聽得此話,那侍衛長臉色微微一變,然而手中的長戟卻又向前探了些許,“私闖密宗之人,殺無赦!”

“慢著!”也不待那不速之客作何反應,侍衛身後便響起了一個突兀的聲音。

眾人緩緩回身,只望見陰暗處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而那人,正是宗主的親信——江逐夢。

江逐夢淡淡擡手,嚴陣列對的侍衛便退向兩旁讓開了路,負手走下臺階,他淡淡擡首:“閣下所說的,可是本教的迦葉聖使?”。

鬥笠下的人卻冷冷一笑,任飄飛的雪花都被她的冷漠逼退了三分,“若是你再廢話下去,耽誤了救治的時機,後果江使者可負擔的起?”

“哦?居然連我的身份也一清二楚,看來,不請您進殿也是不成了。”江逐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側身讓開道路,“那麽,請吧。”

鬥笠下的臉看不到喜怒,她淡淡邁開腳步,對眾人的目光絲毫不顧。

當她的身影走過身邊,江逐夢突然感到了一股異樣的感覺:這個女人的到來,會讓密宗的平靜不覆存在。

然而她似乎格外熟悉這裏,自己尚未引路,她便已輕車熟路走向了通往偏殿的甬道。

望著那個默然前行的背影,江逐夢不禁緩緩瞇起了眼——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他將她引到一處僻靜的臥室,守衛推開房門,空無一人的屋內,有燭火靜靜燃燒著,紫檀椅旁的方桌上擺著沏好的茶,他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閣下請稍候片刻。”

鬥笠下的人沒有答話,她緩緩走向桌旁,算是默許。

江逐夢緩步退去,空曠的走廊只餘下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隨即,一切再度歸附平靜。

墨綠色的長衫滑過絨毯,她伸出長袖下的手,輕輕拂過每一寸桌腳,每一只燭臺,似在靜靜的回憶著什麽。

“能在眾人毫不知情下闖過十三道關卡,閣下對我密宗的地形還當真了如指掌。”身後渾厚的聲音打斷了女子的思索,鑲著金線的長靴邁過門檻,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了上。

背對著大門的人卻遲遲沒有回頭,指尖停止在了茶壺上,雖然隔著重重面紗,他能感覺到她冷冷的笑,“這座困龍居,看似只是一件普通的臥房,其實,這每塊地板,每張桌椅,都暗藏著無數機關,這裏四壁皆已金蠶絲包裹,若有不知情的人妄自闖殿,也只會在離開屋子的那一瞬間被交織密布的絲線削成肉泥。”

她的聲音沙啞而蒼老,聽上去異常的詭異。

洛無天臉色微微一變,他緩緩瞇起眼,殺氣陡然凝聚,“你到底是誰!”

“洛宗主,不過二十年光景,你不該連老朋友也不認得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過身的那一瞬,頭上的鬥笠,也應聲而落。

在看到對方容貌的那一刻,素來沈穩不驚的洛宗主也不禁猛的後退了些許,然而,當他仔細凝望時,臉上的神情卻不由得僵了住。

那是一張疤痕滿布的臉,青紅相間的血泡遍布了整張面孔,讓人看上一眼,胃腹中都要不住翻滾,然而這樣一張體無完膚的臉,卻讓他感到了莫名的熟悉。

那棱角分明的眉眼,漸漸令他辨出了她昔日的模樣。

“莫……莫憐?”他的聲音是難以置信的顫抖。

“拜你所賜,如今的我,連你也認不出了。”景莫憐微微揚起臉頰,在明亮的燭火下,這樣的面容顯得更加詭異恐怖。

當年那個清秀白凈的女子,怎會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面對這樣的臉,洛無天眼中卻沒有尋常人的厭惡,他猛的上前走去,一如往昔般的霸道,“你怎麽搞成這幅樣子!”

她卻淡淡擡手止住了他,“我不是來看你惺惺作態的模樣。前塵舊賬你我改日再算。我來,是要救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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