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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十七 【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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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房門開啟,當紫金長袍露出一角的那一刻,圍在床邊的醫師忙本能的跪下身哆嗦行禮,“宗主……”

“都退下。”洛無天的目光徑直望向床榻上的人,看也懶得看上旁人半眼。

醫者們用餘光瞥去,只見一名頭帶鬥笠的女人亦跟在宗主身後走進了大殿。他們面面相覷,擔憂道:“臣若走了,迦葉聖使的傷……”他未必憐惜景闌珊的命,卻害怕丟了自己的命。

“滾,廢物。”洛無天不耐的冷冷低喝。眾人皆再不敢廢話,忙垂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轉眼間,寬大的寢殿只餘下了他與她兩個人。

拖下鬥笠,當望見床榻上的人,神情一直頗為寡淡的景莫憐也不由得加大了腳步。

蹲在床榻邊,緊緊捏著女兒的手腕,眼見這個陪自己歷經艱辛的孩子處在意識渙散的邊緣,卻仍舊含糊不清的叫著娘,景莫憐的牙關也不由得打起了顫,“沒用的丫頭,讓你找藥報仇,你偏將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埋怨的話卻再也無法說下去,她的目光幽幽轉向那染滿了血水的床榻,冰冷的雙眼逐漸模糊。

“莫憐……”洛無天想俯下身安慰,可伸出的手還未觸到對方的肩,景莫憐便猛的轉身站了起來。

那份對女兒的憐惜轉而不見,當面對他,她的眼裏只有生疏到厭惡的冷漠,“你那一掌,已將你洛家的血脈斷的一幹二凈!”每一個字眼都似要將牙關咬出血來。

多少年了,何曾有人敢這樣與他講話?

可素來不可一世的人,當面對這張醜陋不堪的臉,卻為何惱不起來?

他靜靜望著她,深不見底的目光微微晃動,昔日舊顏雖已面目全非,可她的那雙眼睛,卻仍如二十年前一樣。

她卻再也不願多望他半眼,轉身揮手便將腰間的布包在榻前鋪了開。密密麻麻的金針整齊的排列兩側,她揮袖輕滑而過,指尖便已盈滿了金針。

光影交錯間,她已然迅速的行針運勁,肉眼尚來不及看清,闌珊身上便已刺滿了密密麻麻的金針。

昏迷的人頓時停止了囈語,闌珊緩緩垂下頭,體內越發強烈的痛苦也隨之消失。。

景莫憐垂下眼簾專註的輕拈手中的金針,流血被漸漸止住。可是,她的神情卻比之最初更為緊迫,額頭的汗順著臉頰相繼滑落,她的指尖也不由得顫抖起來。

洛無天定定的望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專註身影,她及腰的發絲已然摻雜了幾縷花白,這個熟悉的背影仍舊如許多年前一樣,安靜而倔強,讓人忍不住想去靠近。“二十年了,你還是老樣子,縱然醫術再過高超,當救治自己在乎的人時仍舊格外緊張。”他緩緩走到她的身後,“放松些,你一定救的了我們的女兒……”

“怎麽可能和當年一樣。”她冷冷打斷了他的話,手中的針也不由微微頓住,“單是這張臉,也不可能再和當年一樣。”她的嘴角滿是自嘲的冷笑。

這張夾雜著膿包和血水的臉,可是連她自己也不敢面對的醜陋!

“當年,納羅不是已經暗自放你下山,你怎麽會搞成……”

“洛無天,你這份無辜的嘴臉真讓我感到惡心。” 她淡淡垂下眼簾,手中的動作卻並未停歇,“若不是你讓她為我種下水妖之咒,我景莫憐何至到今天這步田地!”

聽到這句話,洛無天猛地擡起頭,“你中的是水妖之咒的毒?!”

“此時你還有什麽糊塗可裝!你比誰都清楚,這世上除了水妖之咒,沒有一種毒可以折磨我至今日!”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她驀然冷笑,“對了,你當年還讓納羅逼我服下絕塵散殺死腹中的孩子,如今,你也一定想不通:為何闌珊會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

“胡說!”一直隱忍不發的人終是按捺不住,“我若真的要殺自己的骨肉,今日又何必費盡心思救她!”

“呵,你這一生都在算計,誰知道你此時又在籌謀什麽!是為了鉗制那個被你關在刑獄大牢的義子也罷,是為了利用珊兒引我出來好一網打盡也罷!我景莫憐對你的解釋全然沒有興趣……”

“那麽這樣呢!”洛無天渾厚的聲音淡淡打斷了她,他將手伸到她面前,張開手掌,裏面海藍色的晶瓶中,裝的是一滴緩緩晃動的淚。

“海妖之淚……”景莫憐的神情終於有了些許動容,捏緊金針的手也不自覺僵直。

洛無天垂首又從衣襟出取出了一方白瓷瓶,放到掌中,一同遞到了景莫憐面前,“聽沐然說,若要解水妖之咒的毒便需要這兩滴眼淚做藥引,如今想來,闌珊來密宗也是為了找這兩樣東西救你。我這就把它們全交給你。”說罷,他毫不猶豫的將瓷瓶放入她的掌中,緩緩站起了身,“現在,你能聽我解釋了?”

景莫憐緩緩收緊手掌,任由冰冷的瓶體咯痛了手心,卻沒有再說拒絕的話。

“當年事敗,你被囚於星辰宮,宮規森嚴,無奈之下我只得央求納羅念在你們昔日的主仆情誼安排你下山。”洛無天負手望向窗外,落雪無聲,似在靜靜聆聽,“可是,不多時,她便與我說,你怨我沒能給你名分地位,擅自打掉孩子,負氣下山,誓與我此生不見。”火光映的他滄桑的雙眼一片明滅,他輕嘆一聲,“那時,我年少氣盛,便也決定此生都不再找你,硬生生將那些年發生過的事,都埋在心裏……”說到這裏,洛無天猛的收緊指尖,青筋暴起的掌心已然握的咯吱作響, “如今無須多說,一切都已再清楚不過。”他緩緩轉身望向跪在床榻旁的人,“莫憐,你放心,我一定會將你和珊兒的債一一討回!”

他每個字眼都咬到骨血,似是哪怕將納羅抽筋剝骨仍不足罷休。

景莫憐淡漠的眼中終是有了別樣的神情,她定定望著這個恨了二十餘年的人。

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珊兒的傷勢……”洛無天將目光轉向床榻上的人。

景莫憐擡手拂去女兒臉頰邊被汗水沾染的發絲,“雖是止住了血崩之勢,卻還需要一樣東西才能保住命。”

“說。”

“你的血。”景莫憐淡淡擡首,眸子裏有挑釁。

洛無天微勾嘴角,自若的走到她身邊,“拿去。”

******

感覺到了溫熱的火爐,落在窗棱上的雪花,聽到劈啪的火苗,淡淡的熏香是青蓮花的味道。意識一點點恢覆,她卻仍感到身體無盡的酸楚,竟是連呼吸也好似費盡了力氣。

終於竭力睜開了雙眼,最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面前的女子面容白皙光滑,精致的五官勾勒出了姣好的容貌,卻有著尋常女子不曾有的清冷氣兒。

心中本能的戒備讓闌珊猛然醒過神來,她勉力想向後退去,輕輕一動,卻只覺周身都要散開一般,“你是……誰……”

“呵,死丫頭,才出去幾年,竟連我都不認得了。”那女子淡淡埋怨,目光中卻滿是關切。

那熟悉的聲音,頓時令闌珊睜大了雙眼,她難以置信的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張臉,若不是她眼角的清淺紋路,自己還當真看不出她的年齡。而那滄桑的目光,那清秀的輪廓,不正是……

“娘?!你怎麽……會來密宗了……你的臉……你的臉……好了!”她孩子一般喚出聲,白無血色的手顫抖著撫景莫憐的臉龐,眼中的淚順著臉頰的笑便滾滾而落,當二十年孜孜努力的心願終在一日達成,她心中的喜悅大的幾乎瞬間便把昔日的堅強沖垮。

“若不是為了你,我這輩子也不想再踏上這個地方。可你還是這麽沒出息,一睡就睡了十餘日,醒來看到娘也只知道哭個沒完!”景莫憐淡淡訓斥著,卻擡手為她擦去了臉上的淚花,“躺下歇著,你現在要格外註意身子,否則必會落下病根。”

闌珊臉色微微一變,“我竟昏迷了……十幾日……”撫著昏昏沈沈的頭,她掙紮著想坐起身,“不行……沐然還在牢裏……他的傷……那麽重……我要涉法送藥送藥給他……”

“放心。”洛無天低沈的聲音在二人身後響起,闌珊擡首望去,正見他緩步走來,“沐然的命硬得很,傷已經康覆大半了。但這一次他到底做錯了事,不小施懲戒也難以服眾,便由著他再在刑獄中自行思過。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座自會尋個機會讓他戴罪立功,恢覆身份。”

洛無天的語氣維和,竟一點也沒了平日威儀嚴肅的模樣,他走到景莫憐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也勞煩了多日,如今珊兒醒了,也該去歇歇了。”

景莫憐淡淡點頭,嘴角淺含的笑那樣溫暖,竟是闌珊這二十年來都沒有見過的。

闌珊腦海一頭霧水,這些年娘親日日怨恨洛無天,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可如今……

眼見女兒滿面疑惑,景莫憐笑著握緊了她的手,“珊兒,當年的事,是我錯怪了無天,一切都是納羅那個惡婦在中間教唆。如今一切誤會也已冰釋,他……”她轉而望他,“便是你的父親。”

“父親?”

再不願承認的事實,都已在這句慘白的事實前無處逃避。

闌珊垂下眼簾,冷笑不禁在嘴角蕩開。二十年來,母親一直讓她殺了這個迫害她一生的人,卻從未告訴過她,自家的仇人竟是自己的生身父親!

如今她盡數明白了,若是自己弒父成功,自是為娘報了仇;可若是她死在洛無天手裏,那錯手殺子的真相便是對他餘生最大的折磨!

無論怎樣的結局,母親最終都會達到自己的目的!

原來,這樣骨肉相殘所帶來的痛苦,便是這些年母親用來報覆洛無天最好的工具!

若不是沐然查出了真相,她是不是要一直這樣不明不白的被蒙在鼓裏!

闌珊擡手輕撫小腹,她已經再也感受不到那個鮮活的小生命。而這一切,便因為她所布的局麽?

她曾經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就算她發病時痛的撓破了她的胳膊,她也毅然決然的陪在她身邊;就算她拿生氣時,拿藤條打青了自己的身體,她仍舊不離不棄。

因為她一直相信,母親是真心愛自己的。

可如今,她終於明白了。前二十年的人生,她不過是她的一枚棋。一枚打不走,罵不散,還拼勁力氣為她找藥報仇的棋。

當前塵往事逐漸在腦海中明晰起來,闌珊望著景莫憐陌生的面孔,雙眼愈漸紅了起來。那個昔日她最在乎的親人,如今竟是那麽陌生!

本能的將蒼白的手從景莫憐的指尖下縮了回去,闌珊淡淡別過頭。

感受到了女兒細微的變化,景莫憐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珊兒,你……”

“我有些累了,想躺下歇歇。”她緩緩躺下身。

“是了,為娘疏忽了,你剛醒來,是要好好歇著。”景莫憐忙笑著為她蓋上被褥。

洛無天微微俯下身,對闌珊叮囑道:“這裏是我的寢殿,沒有人再會傷害你們母子。”說罷他從腰間摘下山河令放在了枕邊,“這東西的作用你很清楚,有了它,你在密宗便可暢行無阻。你放心養傷,我和你娘先出去了。”他輕拍了拍莫憐的肩,兩個人便起身準備離開。

望著身邊的山河令,闌珊恍然想起了沐然所叮囑的話……

在被褥裏暗暗握緊指尖,面對洛無天緩緩離去的背影,她淡淡開口,“謝謝爹。”

那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讓他二人聽得清清楚楚,洛無天背脊微微僵直,臉上的喜悅仿若孩童一般,他與景莫憐相視一眼,難以置信的回望向床榻上的人。

“爹、娘,照料我多日,你們也要好好保重身子。”闌珊勉力微笑,乖巧關切的讓人看不出半絲不妥,然而,她被褥下的手卻已然握的指骨發白。

“好!珊兒!爹就聽你的!”洛無天朗聲揮手大笑,女兒的承認竟讓孤獨了數十年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轉身向外走去,直到房門在身後合上,他嘴角的笑意仍沒有停止。

在空曠的走廊上,景莫憐卻不安的回頭望去。

不知為何,今日的闌珊,總讓她覺得哪裏不對勁……

寢殿再度恢覆了平靜,縮在被褥裏的人緩緩伸出手,握緊了枕畔的那枚山河令。

雖然仍舊十分虛弱,但是她的眼神卻格外堅定倔強。

沐然,我定會救你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人性,關於親情,生活本就覆雜。人生本就矛盾

很多時候,我們做了決定,連自己都不明白對錯。可有些事不能重來,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洛無天是否真心?他真的會如約放沐然出來???

闌珊的母親加入密宗,局勢又會變成怎樣?

筒子們猜的不錯,離所謂的大爆發已然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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