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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清門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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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梧撫著石橋的手臂幾乎灌註了她全身的力量,她經過的每一處潔白的橋拄都印上了沾滿鮮血的指痕,然而她卻執拗的咬著唇瓣,一瘸一拐的向近在眼前的宮門緩緩靠近。

再近一點,近一點!出了這個地獄般的牢籠,便是無盡天地!

那裏有她最想見的人,和那個一直待她如命的阿諾……

惜梧幾乎咬破了唇瓣,讓劇痛使自己保持著最後的清醒,終於,她推開了星辰宮的大門。

鋪天蓋地的雪花迎面而來,直吹得她無力呼吸,可這樣的風雪卻讓人那樣暢快自在!

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走著,夜空被皓雪映的微量,天際是灰蒙蒙的一片橘紅,她幾乎已然看不清任何景物,只本能的邁著沈重的腳步艱難的挪動著,縱是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血肉模糊的皮肉,也絲毫覺不到疼。

終於,婆陀宮的殿宇顯現在了茫茫雪霧後,那熟悉的屋舍始終亮著燈,是她的房間。

他在等她回家嗎?

有人等待的滋味,原來這樣好。

摸著懷中那顆裝著陽春丹的白瓷瓶,惜梧突然笑了,她露出一排被鮮血染紅的貝齒低聲呢喃,“阿諾……我回來見你了……我……我……沒有失言……”

最後一個字從唇瓣輕輕吐出,她終究無力的倒了下去,激起了一片零落四散的雪花。

大雪仍舊無邊無際的鋪灑著,目光所及之處的蒼穹都已經被這樣的鵝毛大雪所占據,雪花翻飛,這天地間儼然成了它們的世界。那條沾染著斑斑血跡的腳印不多時便被覆蓋了上,她沈沈的躺在松軟的雪地上,蒼白的嘴角卻勾出了前所未有的笑。

寒風呼嘯而過,她身上的鮮血已漸漸被夜風凝固,雪勢浩大,如被褥般輕輕的蓋在了緋紅的衣衫上。

這一覺似乎不會再醒,直到一股暖流自心口緩緩傳入體內,她才恍惚聽到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正不停的喚著自己的名字。

意識緩緩蘇醒,惜梧微微一動,整個身體的皮肉卻傳來了撕裂般的痛楚。

“惜梧!惜梧!你醒醒!我來晚了!”阿諾不住的搖晃著,一雙清秀的眼眸已然紅的不成樣子。

她緩緩睜開眼,靜靜望著他,一句話卻都不說。

“你醒了!還痛不痛!一定很痛!”阿諾看著她血肉模糊的傷口已然亂了方寸,生怕自己稍一觸碰會傷害到她支離破碎的身體,他只得無助的挫著她的手嘗試著溫暖她的身體,“陽春丹呢!陽春丹在哪裏!我給你服下!服下就會沒事了!”

“我……已經吃下了。”說話間惜梧將手中完好無損的白瓷瓶向袖中縮了縮。

“吃下了?”阿諾微微一怔,隨即似是回過神來一般松了口氣,他猛地將惜梧環抱在懷中,“吃下了就好,吃下了就沒事了。”

惜梧皺了皺眉,卻似是仍有些不習慣這樣親密的距離,本能的輕輕推開了他,“我皮肉傷……沒事的……”

見她不願,阿諾忙松了開,似是生怕褻瀆她的身體,看著她遍體鱗傷的身體,他心中此時確是無法壓抑的憤怒,“納羅這個惡婦!她當真也下的去手!遲早有一天!我和少主絕對不會放過她!”

惜梧淡淡的搖搖頭,她的目光回望向了不遠處那座孤獨屹立在雪野上的星辰宮,輕輕長舒了一口氣,“從前有一個大富人家的小姐,因了背後與生俱來的七星印記,便被族人恭為天之使者,終日捧在手心裏膜拜,但他們不許她愛,也不許她恨,只關她在暗無天日的宮殿裏與毒蟲聖蠱修習秘術,她日日被毒蟲啃咬,又被救活,在這樣日覆一日的折磨下逐漸成長,性情變的越發刁鉆,術法卻也越發高強。可是,她的生活自此就和這密宗的天一樣,永遠是灰蒙蒙的。”

惜梧輕輕嘆了口氣,覆又道:“直至那年,她遇到了那個從修羅獄場走出來的男人,他周身鮮血,在雪地上奄奄一息,一向冷漠乖戾的她突然停下來救了他,只因為他眼中有和她一樣的仇恨和厭惡。兩個生性冷漠的人就這樣走到了一起,他們惺惺相惜,彼此籌謀,相扶相持,一步步從任人宰割的草芥變成了能主宰一方的霸主。可地位越來越高,距離也越拉越遠。終是有一日,他得償所願的做到了最高的位置,並且給與了她當初允諾的一切,可她從他的眼中,已經看不出最初的那份推心置腹了。”

“他們是戀人?”阿諾若有所思的蹙眉。

惜梧淡淡搖頭。

“那……是朋友?”阿諾不解。

“算不上。”惜梧自嘲的笑嘆道:“或許,在他心裏,她與他不過是互相利用的交易。”

“那她呢?”

惜梧淡淡垂下眼眸,“也許她自己都不願承認,她對他的情感早已超過了所謂的知己,因此,她才會這麽失望……失望到……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沒有餘地的憎恨。”說到這裏她擡手輕輕拭去了臉頰沾染的鮮血,“所以我不怪她。”

阿諾微微一怔,不禁睜大了雙眼,“你——說的難道是納羅?”

她淡淡的別過頭沒有答話,只是轉身望向婆陀宮的方向,“阿諾,帶我回家吧。”

家?一個星辰宮出來的女人肯承諾婆陀宮是她的家麽?

阿諾看著面前傷痕累累的人,不知是該喜還是該疼,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她,向前方幽幽亮起的燈火處走去。

***

在惜梧的示意下,阿諾並沒有把她受傷的事告訴給任何人,索性整個婆陀宮醫師大夫已然亂作一團,珍貴有效的奇珍草藥堆得數都數不過來,給少主熬的療傷之藥更是用之不完,所以阿諾偶爾取來些為惜梧療傷倒也無人察覺。

七日的時間轉瞬即逝,惜梧的傷勢日益好轉,如今已可如常人般下地行走了,只是內傷未愈,仍舊有些許虛弱。

而另一邊,在闌珊的幫助下,沐然這七日得以很好的瞞過了眾人,縱是宗主洛無天也沒察覺到他早已蘇醒。

沐少主在“昏迷”的日子卻也並沒有閑著,他暗自操縱可信任的人在眾人松懈之際將整個婆陀宮的人都仔仔細細的查了一遍,從守門的侍衛到侍弄花草的婢女,那些他心中有數和疑惑已久的奸細更是無一避免。

隨著事情日益明朗,沐然手中的名單也日益豐富起來,直至第七日,這張牛皮紙上已然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名字。

清晨的陽光透過床棱,映在了床榻上的人身上,闌珊奴了奴嘴角,有一股清新的飯香撲鼻而來,喚醒了她昏昏沈沈的腦子,女醫者揉著肚子緩緩睜開了眼,映入眼前的卻是沐然微笑的臉。

他端著一碗湯羹在桌上輕輕的擺好碗筷,對著女醫者莞爾一笑,“醒了?”

闌珊陡然清醒過來,她驀地一下自床上跳起,“你瘋了,這麽進進出出的若是被人瞧見了,我們的計劃就……”

沐然渾不在意的搖搖手,“我雖然內傷未愈,現下的輕功在自家的夥房裏糊弄個守門的侍衛還是不成問題。”他擡勺輕抿了口中的湯羹,頗為享受的淺笑道:“來嘗嘗小爺的手藝,連阿諾可都沒這個口福。”

“說起阿諾,這幾日也不知他在忙活什麽,人影都見不到。”闌珊若無其事的走到桌邊,看到滿桌菜肴不禁將信將疑的挑了眉,“你做的?不是一宿沒睡吧。”這些菜式清淡而滋補,正適合調養內傷,道道香氣撲鼻,縱是還沒有吃,也可猜到滋味如何。

沐然莞爾一笑,將手中的牛皮紙放到了桌旁,“今日便要處置這名單中的人了……”

“你難過?”闌珊撚起勺羹。

沐然淡然一笑,“我亢奮。”

闌珊拉開了卷軸,不禁咋舌驚嘆:“居然有七十九人!全是納羅安置在你這的臥底嗎?”

沐然搖搖頭,“納羅派來的,我心中一直有數,也就六十餘人,這次一查,隱藏頗深的十餘個也翻出來了,都是其他各宮打探消息的細作,沒有大的威脅,但既是這次已經要清理門戶了,便一並清幹凈好了。”

“動作這麽大,以什麽名目來辦呢?”闌珊收緊卷軸若有所思的拄著手臂。

沐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笑,別有意趣的望向女醫者,“婆陀宮女主人懷胎需要靜心養身,這個借口如何?”

闌珊的表情立刻僵化了起來,她怒目回視,卻還未等她張口說話,沐然便搖著手指淡笑道:“別急,爺身邊侍奉的女人那麽多,我可沒說婆陀宮的女主人是你。”

“本姑娘不幹了!拆夥!”闌珊拍案而起。

沐然不緊不慢的吹了吹手中的湯羹,“要拆夥也要吃散夥飯,來,吃了東西再分家。”

闌珊斜睨著他,“我若是不吃呢?”

“不吃啊……”沐然輕輕拿湯勺撥弄著瓷碗,“那我只好勉為其難餵你了。”

啊?

也不等闌珊反應過來,她手腕一緊整個身子便被沐然拉入了懷中,他緊緊錮著她的手臂讓人無處閃躲,他施施然的端起湯羹輕抿了一口,便向闌珊的唇瓣壓了下去。

“你這傷當真是好了!又有力氣——唔”她沒能說完,嘴巴便被人嚴嚴實實的堵了住,清甜的湯羹在對方霸道的親吻下緩緩渡入了口中,溫暖旖旎的味道頓時彌漫開來。

闌珊長睫微微顫動,竟也有一瞬的恍然。沐然嘴角卻突然勾起了一抹自若的笑,他輕抱起懷中的人走向床榻,將她緩緩放在了被褥之上。

他輕輕起身,疼惜的輕輕挑起了她的發絲,“這七日你一直在費心幫我演戲,接下來的戲碼,便交給我來演。”

闌珊靜靜望著他的臉,心中呼之欲出的感情幾乎讓她控制不住,“我……總能幫你做些什麽。”

沐然莞爾淺笑,“做好你的賢內助,看戲就好。”

這時門外的敲門聲突然相隨響起,“景姑娘!屬下們剛才好像聽到了說話聲!是少主醒了麽?”

二人相視一眼,反應都是極快,沐然抱著闌珊身子一轉,兩個人便頓時換了方位。

當門旁的醫師和護衛一同闖進來時,闌珊已然穩穩的坐在床邊。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繼續更……關於惜梧救沐然的事兒,到底是誰告發的捏?那個出現在星辰宮的神秘男人又是誰呢???

下章會徹底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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