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右耳微動，聽到身後淩亂的腳步聲已到達近前，臉上頓時作出一副喜極而泣的模樣，“沐然！你醒了！”

洛少主則一臉倦容的緩緩睜開雙眼，迷蒙的望向身邊守護的人低聲呢喃，“闌珊……”

女醫者險些憋不住笑了出來，這廝的演技當真不賴，看他樣倒真像昏迷了七天七夜的。

圍在床旁伺候多日的眾醫師見他終於醒了來，才總算松了口氣，忙不疊欣喜的吩咐下人，“少主醒了！快去稟報宗主！稟報各宮主事。”

整個屋裏頓時一派盎然喜氣，眾人的關切之聲源源不斷的在沐然的耳旁響起，諸如少主洪福齊天、長命百歲之類的話就仿若蠅蟲環繞一般綿綿不絕。

沐然的事情瞞的極嚴，這幾日連阿諾也不知道他早就醒了。這消息很快便傳遍整個密宗，一直陪在惜梧身邊的阿諾聞訊也急忙趕了過來。

喝著醫師們端上來的新藥，沐然憊懶的應付著眾人的問候，墨藍色的雙眼卻清晰明亮的向闌珊使了個眼色。

女醫者會意，悄然收緊了手中寫滿名單的卷軸起身走向了一直在旁伺候的阿諾，“出來下。”

她聲音低的讓阿諾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微微一怔，忙跟上了闌珊的腳步走向屋外。

見四下無人註意，闌珊迅速將手中的名單交到了阿諾手中，“將這些人一個不漏的找到屋外候著，就說少主有事吩咐他們做。”

阿諾接過名單不禁有些茫然，“主子剛醒還需要好好休息，什麽要緊事不能押後處理麽？”

闌珊莞爾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兒押後了就不好處理了，你盡管即刻著手，快去吧。”

阿諾心有餘悸的垂頭望了望手上的名單，終是點點頭，“我明白，景姑娘的意思就是少主的意思，阿諾不會多問，這就去做。”

他疾步離去，瘦削的背影和這巍峨的婆陀宮顯得那麽格格不入，闌珊這才放心的回過身來，透過屋檐下開啟的窗緋望向床榻旁正捧著藥盞的沐然。

今日，這密宗，終要再掀起一場風波。

***

昆吾山高聳入雲，正午時分的太陽是最毒的，只要在屋外稍微曬上一時半刻，皮膚就會被烤的通紅，再加上連日大雪，山風凜冽，人走在外面都會被打的臉頰生疼。

而沐然寢宮的院子前，名單上的丫鬟奴仆已然跪了兩柱香的時間。

婆陀宮的護衛皆在屋檐下當值，唯有院子中央的人，各個皮膚已被日頭曬得紅腫開裂，還要飽受寒風的摧殘，當真是水深火熱之苦！有些體質稍差點的，已然禁不住微微搖晃起來，似是隨時都會一命嗚呼。

寢宮大門前的屋檐下，暖爐裏的火光燒的劈啪作響，檐上垂墜的絹絲玉簾將刺骨的山風遮擋在外，沐然則和闌珊相對著坐在藤椅上，悠然的品著手中的茶。

一片雪花落在黑色的裘襖上，沐然頗為欣賞的擡眼望向空中，“今年昆吾山的雪好似下的格外多。”他的語氣愜意散漫，可對於烈日下的人來說，每一刻都是莫大的煎熬。

“噗通”一名侍女摔倒在地暈了過去，眾人四散開來，整個院子裏卻仍舊寧靜如初，沒有人敢多說半句話。

闌珊捧著手中茶盞，靈秀的雙目平靜的垂下，“哦？有人扛不住了。”

沐然放下杯盞面向眾人滿面無奈的輕嘆了一聲，“身子骨這麽差，以後該如何指望你們為我密宗效力？”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手心裏卻已然暗暗冒出了冷汗。在密宗，沒有價值存在的人只會被丟到後山密林去餵雪狼。他們生怕自己會被拋棄，忙爭相咬牙打著精神強撐，“屬下定會為密宗肝腦塗地，為少主盡心盡力！”

沐然不置可否的勾起嘴角，眼神卻滿是輕蔑，他微微側身向身後的阿諾問道：“人都齊了？”

“稟少主，七十六人全部在此，其中有三人在接到通知後曾試圖逃走，屬下已命人將他們抓獲，現在這裏。”說罷阿諾朝廊下的侍衛揮手示意，侍衛讓開身形，那三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頓時露了出來。

口中的破布被取了下，他們三人頓時接二連三的對沐然磕起了頭，“屬下求少主饒命！”

“少主！放過我們吧！念在小的曾伺候過您的份兒上！”

沐然莞爾一笑，悠然將手靠在了椅背上，“阿諾，違令逃跑者，該如何處置？”

阿諾垂首，“應剁去雙腳，送入刑獄按宗規嚴辦！”

入了刑獄則是生不如死！你是選擇被餓狼分屍，還是選擇被巨蟒吞噬？

逃走的三人當下便慌了神，噗通噗通的跪倒了一片，“少主饒命啊！少主手下留情！阿諾公子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

院子裏那些被毒辣日頭曬得頭暈目眩的人也陡然精神了不少作為細作，他們自然心知肚明為何會被無緣無故的叫到這院中跪著！少主蘇醒的太過突然，沒有給任何人以準備的機會，事到如今，他們也只得提溜著眼睛偷偷瞄向廊下白衣輕裘的少主，惴惴不安的揣測著他的心思。

洛沐然莞爾一笑，頗為大度的揚手起身，“行了，洛某也不是不念舊情的人。便發落你們三個去刑獄做獄卒罷。”

刑獄是一個連空氣都充斥著殺戮和血腥的地方！密宗每年被意外咬死的獄卒數不勝數，許多人縱然是死，也不願活在那陰暗潮濕的地方日日與食人的野獸打交道。沐然這麽做，表面看上去是放他們一馬，實際上卻不如殺了他們來的痛快。

那三個人頓時哭聲更噪，“不要啊少主！我們再也不敢了！”

沐然不耐的揮手讓侍衛將他們帶了下去，“有生之年，你們也就不要從那裏出來了。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最適合些見不得光的鼠輩。你們說——對不對？”說罷，他頗有意味的轉身望向了院中跪倒的一桿人。

見不得光的鼠輩？說的不就是他們這些細作！

院中的婢女侍衛頓時慌了神，忙絡繹不絕的磕起了頭。

“屬下對少主可是忠心耿耿啊！”

“屬下願為少主做任何事！”

“屬下效忠之心可鑒日月啊！”

沐然淡笑著點點頭，“好，既然你們這麽忠心，那麽，現在要勞煩各位為我做一件事了。”

院子裏剩下的七十餘人頓時噤聲望向沐然，不知他又在打什麽算盤。

“這一次，沐然能夠大難不死全靠祖宗保佑。”說罷他負手淡笑著走下了臺階，“你們都是我婆陀宮的棟梁之才，不如就為本少主盡了這個孝道。代替我婆陀宮，代替本少主，去千碑林為我密宗歷代前輩守靈！”

守靈！院中的人無力的垂下了頭。去了千碑林，就等於這輩子都就此荒廢終老。

在密宗，那裏與冷宮無異，什麽殊榮和前途更不必再想，他們的生命再沒有任何奔頭，餘下的年華都要與那些風幹的屍體打交道，直至停止心跳的那一天。

然而，相比被打發去刑獄做獄卒的三個人，他們能夠在千碑林安然到死，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

闌珊看著眾人失魂落魄的模樣微笑著站起了身，“想必這份差事為何會落到自己頭上，堂下的諸位也心知肚明。少主已然網開一面，你們——萬不要不知好歹奧？”

聽了這席話，堂下的人也一一回過了神來，縱然沒人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但正如景闌珊所說，這對於他們這些細作來說，已經是最好的歸宿了！

“謝少主恩賜，屬下等甘願去千碑林代少主為先人守靈！”他們重重的叩下頭去。

“記住，無論何時，你們帶著的都是婆陀宮的顏面。” 目光掃視過面前的七十四張面龐，沐然也緩緩斂去了笑容，“好自為之吧！”說罷他冷冷轉身，大步走回了屋內，只留下滿院的人，各自淒涼。

闌珊望著那些人眼中逐漸熄滅的希望，心中也不禁生出了憐憫之心。在密宗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每個人都不得不依附著自己的主子奮力的向上爬，他們受人之命，又何嘗不是身不由己！若說怪，終是只能怪那個高高在上的宗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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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婆陀宮陡然裁剪了近八十人，這件事動靜鬧得著實不小，更重要的是這些人皆是各宮細作，因此各宮接到消息後也接掀起了不小的暗湧。

星辰宮靜謐如常，聖女出奇的平靜，她似是早已料到這樣的結果，並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

看來——洛沐然這次是準備與她公然宣戰了。

她淡淡垂眸，招手換來了身邊的女史，“你下山，去好好打探景闌珊的身份。”

女史微微一怔，“可之前您不是已經派人查過了，洛少主八面玲瓏，就連昆吾山下的人也只說景姑娘是藥材鋪老板娘的女兒，而並不是江湖中人。”

納羅不屑的冷笑一聲，“你盡管去查，山下查不出，就離開昆吾山境內！若整個西南都查不出，就去中原查，直到查到不一樣的答案為止！我倒不信，他洛沐然能讓這整個中原天下都替他撒謊！”

“其實，聖女一直懷疑景姑娘的身份和當年叛逃的景莫憐有關，屬下鬥膽猜測，她會不會就是景莫憐的女兒？”

納羅微微蹙眉，“我又怎會想不到這份牽連！只是，當年我趕莫憐離開時，明明逼她喝了墮胎的藥，看著她胎像全無才放她離去。”說到此，納羅的眼中也不禁有些迷惑，“那麽^這個景闌珊到底是怎麽回事……”

“聖女放心，屬下這就領命下山去查，定會帶個結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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