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平日的怯懦，這個一向溫聲細語、性格怯懦的人突然換了模樣。

阿諾的發絲淩亂的垂在額前，月光勾勒出了他刀削般的棱角，氣魄淩冽逼人，“人是你殺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沒有半絲疑問。那鉗住對方脖頸的手掌不斷收緊，稍一用力便會掐斷她的喉嚨。

惜梧的指甲在緋紅的衣袖下緊緊扣入掌心，她緩緩擡起頭，目光再度恢覆了往日的冰冷，“既然你如此肯定，還何必問我。”

阿諾深邃的眼眸壓抑的人連呼吸都變得吃力，他擰緊了眉，高高擡起了手掌。

看著對方緩緩收緊的拳頭，惜梧嘴角卻泛起一絲自嘲的冷笑，她的眼中浮上了一層蒙蒙薄霧。

然而驕傲如她，卻仍舊高高揚起了下巴，眼中是幾近麻木的坦然。

“轟！”

那一記重拳毫不留情的落下，沒有收回半分力道，卻終沒有落在她身上。

堅實的墻壁凹陷下去偌大的深坑，碎裂的石屑飛濺開來直劃破了惜梧細嫩的臉龐 。

殷紅的血液順頰而流，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血腥味兒。

耳邊響起了一聲重重的嘆息，惜物緩緩擡起眼簾，眼眶中晶瑩的液體在月下反射出微亮的光。

阿諾的氣息漸漸平覆了下去，他緩緩松開了鉗在她喉嚨的手，聲音卻已冷漠的不再摻雜任何情感，“惜梧，我喜歡你，所以什麽事都可以順著你。”氣氛陷入了詭異的靜謐，他卻猛地擡起眼眸，“但是，我不會允許你做出任何傷害少主的事！”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同時，阿諾狠狠的將她推在墻上，瞳孔中的森然殺氣竟讓惜梧也不禁微微一怔，被撞痛的背脊使得惜梧本能的微蹙了眉。

阿諾鉗著她的下巴一字一頓,“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他決然轉身離去，筆直的背影看不絲毫留戀，只留下那句淡漠的話，在空氣中兀自回蕩。

一切再度歸附平靜，靠在墻壁旁的人呼吸卻有些顫抖，她長籲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淡淡的微光映亮了眼角滑至發髻的淚。

她很累，很累……

惜梧整個人如同卸去了所有力氣，順著墻壁疲憊的向下滑去。

鮮紅的紗裙鋪了滿地，月光照著這個蜷縮在墻角的人影，鍍出鮮紅似血的顏色。

呵著冰冷的空氣，惜梧終究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徑自呢喃，“你又明不明白……若小玉不死，死的，就是我……”

聖女不會放過任何阻擋她道路的人，無論是已經香消玉殞的小玉，還是為她效命多年的惜梧！

***

沐然臥房的床榻上，兩個身影相隔甚遠，這一夜沒有人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人動一下。

他們彼此靜靜的感受對方的呼吸，卻是一夜無眠。

直至天已亮透，沐然才起身推開被褥起身走下了床。

闌珊緩緩轉過身，望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寬大背影，無論如何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她垂下眼簾，“我想去給小玉上柱香。”

這一句話後屋內再度恢覆了平靜，她屏息望著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我同你一起去。”半晌，沐然頭也不回的答道。

“恩。”闌珊淡淡回了聲，抿著嘴穿上外衫，什麽都沒有再說。

兩個人靜靜的做著自己的事，梳洗用膳，似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闌珊系上了長長的裘襖，溫暖的皮毛將自己裹在其中。沐然推開了房門，耀眼的陽光流銀一般傾洩而入。

門外等候已久的侍衛報刀行禮，“參加少主。”

玩世不恭的人負手而立，淡淡問道：“小玉的事可辦妥了？”

侍衛垂頭回稟，“按少主的意思，安葬在密林旁千碑林的旁邊。”

闌珊踏出房門，不解的問道：“千碑林？”。

那侍從垂首解釋，“景姑娘有所不知，密宗的宗主聖女離世後都會將屍身在千碑林供奉，而其餘的下人奴仆只能拋屍密林被鷲鷹分食，小玉出身卑賤，能葬在千碑林旁入土，已經是最大的福分！”

闌珊不禁打了個寒顫，這一直被世人傳說為西南第一邪教的密宗到底是怎樣一個地方！生前要唯唯諾諾的活著，死後還要拋屍荒野被野獸分屍蝕骨。

似是看穿了闌珊的心思，沐然淡漠的擡眼望向雪野，“對於密宗來說，鷲鷹可以將人的靈魂帶到天上，是善終，只是中原人不能理解罷了。”說罷他負手轉身打了個呼哨，不遠處立刻傳來了極速的奔跑聲。

雪霧炸開，雪球的身影已然在轉角後出現，轉眼間便到了二人面前。

沐然寬大的掌心輕揉了揉雪球的腦袋，那劍齒雪豹便順從的蹲下了身。他翻身一躍而上，轉身望著女醫者淡笑著伸出了手，“來！”

他的笑容似總有某種奇異的魔力，讓她無法抗拒的淪陷在他墨藍色的瞳孔中。

闌珊一步步走了過去，眼神迷離的將冰冷的指尖在搭上了他溫暖的掌心。

就在這一瞬，沐然猛的收緊手掌，清俊的臉頰上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這樣的笑讓闌珊驀然清醒過來，她本能的想將手抽出來。

“既然握了本爺的手，就別想松的開。”沐然嘴角浮著淺淺的弧度，手上卻加了力度猛地向上一提。女醫者的身體頓時騰空而起，轉眼間便落在雪球的背上。

“走！”沐然的笑聲清脆爽朗，直響徹雪野。

也不待她坐穩，雪球便得令狂奔而去，突如其來的顛簸險些將她甩了出去，闌珊不得已下，只有拼命的抱緊了身前的人。

感受到身後之人纖細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腰身，沐然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

千碑林的石碑浩浩蕩蕩的分布在蒼茫雪野之中，每一座碑石都足有數丈之高。

石林的守衛臉上沒有笑容，每一個人都全神戒備的警惕著周遭的一切響動。

不過是一片先人葬身的墓地，又有什麽可守的？

雪球緩緩停下了腳步，闌珊對莊嚴肅穆的千碑林噗之以鼻，隨即翻身躍了下來，跟隨著沐然順著密林的入口向裏走了去。

不過百米的距離，二人便到了一處小小的墳圈前，這墳沒立石碑，沒擺供果，清冷而簡陋。

闌珊緩緩跪下身，理了理墳前的枯草，擡手點燃了三柱清香，她低頭腰間攜帶的冥錢，打著了火石在這無碑的墳前燒了起來。

火光融化了地上的積雪，燃的人也暖暖的。

“沐然，謝謝你。”女醫者低垂著眼簾淡淡開了口。

沐然莞爾一笑，“我原以為你會怨我未給她安個墓碑。”

她搖搖頭，“想必做到這一步，你已經盡力了。”環顧著密林外守衛遍布的密宗，闌珊長嘆一口氣，“這裏像一個鋼鐵壘砌的墳墓，處處是規矩，事事需禮節。你我都不得自由，還有什麽可怪的。”此刻已然恢覆了理智的她終是明白了他的苦衷。

“沒想到，你還挺善解人意。”沐然的笑容卻憑添了幾分無奈，他卷起一份紙錢投入火盆之中，“其實這事不能全怪惜梧，聖女的計劃沒得逞，勢必要找個人承擔後果。小玉的死，我早就想到了。”

“只怪我讓聖女抓住了把柄。”女醫者內疚的垂下了頭，“其實我一直想不通，那日和宛苑對招時掉落在雪地裏的金針怎麽會出現在星辰宮？”

“金針？”沐然咀嚼著她的話，突然他雙眼驀然一亮，眉頭也隨之蹙起，“看來，婆陀宮有叛徒。”

闌珊握著冥紙的手微微一頓，“那一日發現我們的只有阿諾和你的十二金衣侍衛，你不是懷疑阿諾吧？”

沐然堅定的搖搖頭，隨即長舒了一口氣，“他絕不會做有害於我的事。倒是十二金衣，雖然跟了我許久，但人心叵測，聖女的手段又多，想必已經有人暗中投靠了星辰宮。”

他緩緩陷入沈思，神情卻仍舊平靜如初。闌珊側身望向面前處變不驚的人，心中不禁有些欽佩，“似乎什麽事都在你意料之中。”

“不，阿諾在我意料之外。”沐然緩緩擡首，深邃的眼眸中卻透著一絲失望“我沒想到他會為了惜梧說謊。”

闌珊輕嘆，“看得出，你和阿諾感情很深……”

“他從八歲起就跟著我了，事事以我為先，為自己考慮的卻極少。”沐然垂下眼簾燒著手中的紙錢，淡漠的語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嗖”

破空之聲陡然響起。一枚石子夾雜著強烈的勁風呼嘯而至。

闌珊一時沒反應過來，擡首時那枚石子已逼至眼前。然而，她的身子卻陡然被人攬向一旁，一只強健的手臂隨之擋在了她臉頰前。

闌珊再睜開眼時，那枚石子已經穩穩的落在了沐然手中。

擡眼望去，密林的深處顯出一個墨綠色的身影，若不是因為這枚石子，還真不容易在茂密的叢林中察覺到她。

那個人影在遠處定定望了兩人一眼，便轉身向密林深處跑去。

沐然臉色微變，“是宛苑！”

“那還不快追！”闌珊說罷便要追上去。

沐然擡手一聲呼哨，林子外的雪球便縱身一躍竄入了林中。他頭也不回的攬住闌珊纖細的腰肢，帶著女醫者塌地而起穩穩的坐在了雪球身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絲的停滯。

白影一晃而過，雪球風馳電掣的追向那個墨綠色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讓大家久等了，樽以回歸山不語。

日更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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