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對邊疆戰績頗滿意，因此大宴將士。而陣亡傷殘……只不過是個數字罷了。

裴旻是第二次在禦前，當著眾文武的面單獨演武。甚至還有詩文相讚。不過他沒把那幾首詩帶來——不是絕代好句子，騰空是肯定記不住的。

騰空很滿意他光滑的下巴。她堅持認為不留胡子才顯得年輕、整潔。

“果然，禦賞的東西更閃亮些。”卻絕對不實用，更無法換錢。“多謝。我給師傅的新洞府做後堂幔帳就用這個。”

“……”

騰空轉手將封賞的匣子交給侍女帶回小樓。今天，別院茶居裏伺候的人全部是裴旻送來的女孩子培養而成，各個走路無聲無息、動作行雲流水，講話標準、行禮如儀，配上一身簡潔但很不便宜的素緞衣裙，出入宮廷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事實上，她們全部跟著騰空去過宮城。

手搭上他的左手脈門，過一會兒，換右手。心跳比常人略慢，脈搏平緩有力，面色微黑卻不曾過度發紅，嘴皮和其他皮膚有些粗礫但無凍裂疤痕，指節和頸部等沒有明顯不正常的肉結……總之，看起來非常健康，也非短命的脈象——除非被利刃砍在脖子上。

“不錯。”騰空滿意地點頭。這些年換過幾次配方，終於找出最適合將軍們體質的方子——簡潔實用，比她父親用的配料和工錢便宜得多，更是遠不及貴婦們的高價“仙丹”。不過，從小就修練內丹的裴旻所服的配料獨此一家，且嚴格保密。

“呵，那麽多靈丹吃下去……連傷藥都是可以吃的，怎會不好。”裴旻很清楚，這些年他吃下去的丹藥，不僅價值極高，還沒有任何毒性，用同等分量的黃金恐怕也是買不到的。而他認識的軍醫們對騰空送來的幾冊子用重金購入或是無數試驗得來的驗方和成藥制法當傳家寶似的，想來如果玉盈真師要找人幫忙打架殺人什麽的，怕是能很快拉齊千人的隊伍……

“還是大不相同的，”騰空若有所思地道，“不少人一邊吃著百錢一顆的靈丹，一邊每日照樣胡亂吃喝，肆意損耗元氣，那許多靈丹就是浪費……又比如你這樣的將軍，常年暑寒、又時常會力竭，如若暴飲暴食或過度消耗精氣，即使活過四十也會是一身病痛。”

“確實，丹藥再好，也是細水長流、慢慢調理，一次的過度損耗、得百日靈丹才補得回來。”

“看來你就時常有過度損耗之事。”

“……那幾回若不是拼命，我就活不下來了。”

騰空點頭。他是軍人。

“我父親也是，每日殫心竭慮地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把我制的中品人丹當零嘴吃都不夠。”

她給父親這樣耗費精神的文官們特制的丹藥，是大量補充心神之氣的，調理數年，他已不再有頭暈心悸的癥狀。只是，她這樣幫助父親養生，對朝綱卻不見得是件多好的事……唯一的好處是，幾位高官也私下通過夫人們來她這裏重金求購讓李尚書“越發年輕”的那種丹藥。這些錢是她憑借一己之力，買受田、建道觀的倚仗。

而給武將們特制的靈丹，配方已經私下給了少數幾個高品級軍醫，還附了大量養生用法——至於有多少人會那樣做則不是騰空所考慮的——也因此，還真沒有任何將領去妒忌克己清修、“全無人生樂趣”的裴旻，甚至不少人笑話他被縣主女冠帶著出家了。

“你的止血藥粉救了很多士兵的性命。醫官們沒法子做得更好了。而且現在很多人即使喝不到茶葉，也能泡了羅布葉喝，省錢又養生。”真正金貴的也只有將軍們能用。但普通士兵用的藥不算貴、藥效也很不錯，再配合一點便宜的補氣血成藥，還真挽回了不少人的命。最珍貴的，還是騰空把所有的配方、制法、優劣和試藥的結果毫無保留地交出去，還參考了當地民族的土方，省下很多彎路和邊疆永遠都缺乏的藥材。

“也只能在這些小地方幫一下流血流汗的戰士了。”騰空吩咐上晚膳。“我雖不柔弱，但既沒有上陣作戰之力、也無運籌帷幄的本事，只能搗鼓藥材。”

裴旻輕輕笑出來。他聽得明白：騰空的意思是，她並非當不了戰士，而是當不了好的將領，所以只能揚長避短，當個好的醫者。呵，他相信她的能力，不過不太認可她的力氣就是，就那纖細的身材，恐怕連四十斤的鎧甲都承受不住……

晚膳很簡單，粥。只有裴旻面前有用小盤子盛著的一疊熱騰騰奶香撲鼻的芝麻小餅。

裴旻頗驚訝地先嘗了餅。果然，是安西那邊常見的麥粉制作，加了羊乳或牛乳，表明是滿滿的芝麻，薄薄的面皮裏頭竟然是肉餡！這比一般的胡餅精致得多、也好吃得多！

“先喝些粥墊一墊。”騰空提醒。

“好吃！”胡亂喝了一大口冷熱正好的米粥，呃，粥裏除了米、應該還有別的東西。只是他的註意力都被餅餡裏豐厚的口味奪去了。絕對沒有羊肉特有的膻味，裏頭可能根本沒有羊肉，而應該是好幾種肉混合著蕨菜豆醬……將西域的麥粉和餅子的做法配合了中原上等的肉醬，真是好吃！

五塊小餅連同不大的一碗粥以極快的速度消失。主人卻不再給任何吃的了，只小氣地用一杯清香的苦茶打發他。真的是苦茶！不是茶特有的那種微苦，而是帶一些野草特有的澀苦，雖然不至於想吐出來，可也實在不怎麽好吃。不過喝下去以後，那種快速大量進食後的滯脹感立刻消失，嘴裏的醬料味道也沒了，只餘滿口的微苦藥草味。這肯定是消食祛脹氣的藥草茶就是。可……他真的很想再來一盤，不，一塊餅子也好啊！

“再好吃也不要暴飲暴食。”騰空原本是不吃的，頂多用幾口點心，或是一小塊餅。因此只陪著喝掉一小碗益氣粥。

“這餅真好吃——”侍女們的動作太快了，都來不及回味。

“你將幾種吃食的食譜帶回去吧。用的材料普通，火候倒是頂要緊的。”普通的意思就是便宜，醬很便宜，肉嘛，隨便弄幾種都成。西域那邊還有些特有的香料可以替代，總體來說，即使普通士兵應該也可以吃得上，更別提將軍們了。

“多謝多謝！呵呵——”這種餅比單純的面團配大肉不知好吃多少倍！呵呵哈哈，以後多少年的軍營生活有口福了——如果他還能活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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