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有段日子沒有與愛徒一起出現在宮中了。

之前有傳言，說這師徒二人一個已經老得不能看了，一個也沒了往昔的年少秀麗，都躲起來不見人了。當然這樣無禮的話絕不可能公開講，因為這兩位都不是輕易可以得罪的。只是以李氏騰空大姐迅速老去的模樣來看，這傳言也不見得多荒謬。

玉真公主倒也不是在乎流言的人。只是這次她好歹壓了多年沒有替投卷的學子們，特別是非世家的士子爭取些什麽了。至於騰空，她的用處就是檢驗某些無法把握的詩文——能記得的，就是絕好的。

騰空頭一個指的就是李白郎君。

“李郎不喜歡考試。”全京城都知道。“但，沒有比他更好的年輕詩人了。”

“難得我們騰空這樣讚賞一個人。嗯……最好的？”長公主有些遲疑。她若出手，一定既要有顏面，又讓人無懈可擊。

“最好的。”騰空異常堅持。

“王氏的維郎呢？”這帶些打趣的意味，因為兩位年歲相當，才華相匹，不過王郎俊俏多了。按理年輕女子都更喜歡王郎。

“還是不如的。”騰空絲毫不變。

“那我直接向天子舉為詩待詔。”以長公主的地位和名聲而言，這類禦前直接推舉必須非常謹慎。“呵呵，理由就是，他的詩能讓我們騰空記住得最多。”

騰空張口結舌。

於是，師徒二人進宮炫耀一番仙人氣質、光滑肌膚和年輕貌美之後的第三日，詩名已顯、正在南山別館裏喝著特制仙師果酒的李郎就拿到了青色官服。

至於別館住過的其他士子們，雖頗有幾個考上科舉的不同科目，但直接授官的，只有這一位。

而長公主確實將騰空著名的詭異記性當作理由，聽說當時陛下一聽到這說辭就很感興趣——可見騰空在文學方面有多麽“出名”！

***

“別怕，不會痛，不會流血。”

騰空在香爐中加了些讓人放松的藥草，然後才拿出令普通人心悸不已的整盒長短針。她在病患的頭部用針已十分純熟。別館裏新來不久的中年文士的眩暈癥突然發作，在醫者還沒到之前，騰空搶先下手——也是試驗自己的判斷，而且這些個穴位不會有太多不良的反應就是。

“真師，怎麽這裏用短的針？”才當上翰林詩待詔的李郎非常好奇地細細看著這些針。

“嗯，這裏……肉薄，不像腿部背部的那樣厚實。”騰空頗有些不負責任地解釋著，手上卻非常緩慢地用針，每一針都小心地用上少許內丹之力。

到第十個穴位時，病患明顯好轉。

“呼……許久沒有這樣清明了——”

“別動，繼續閉眼。”

旁觀的士人們紛紛籲出一口氣。說實在的，大家其實並不認為這位容顏多年不變、看起來仍是二九華年的縣主真師，能夠施展除了養生之道以外的治病本事。可如今一看她切脈問診下針的熟練程度，怕是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了……他們頓時徹底原諒了她不記詩文的壞毛病——人無完人不是？

“藥包半個時辰以後拿開。不能多敷。”不到半個時辰，施針完畢，還用烈酒和火焰清潔過。

“是。”別館裏伺候的男仆立刻答應。

“這幾日飲食清淡為主，可以一日四餐、五餐，每頓只能吃半飽。嗯，等請的醫師到了以後，開的藥方拿來我看看。”

“是。”

騰空淡然離開，留下一屋子的人熱切討論藥、針和醫、道之間的關聯，到後來更是成了學派之爭。

入冬時節，邊關大捷——至少軍報上說是大捷。

同時，士卒大量傷殘。

本來騰空已經麻木了。每兩三年就有作戰，而有戰鬥就有傷亡。但這次有人來報：裴旻將軍退役，原因是殘廢了。

那個兩次單獨為天子演武、為文人寫詩讚揚的將軍，殘了？！騰空怔楞了沒多久，立刻命護衛們、身為陣亡士兵孤母的於嬤和殉國校尉的孤兒阿姜——裴旻陸續送來的孩子，她硬是留下一部分原本也想從軍的少年——帶了一支車隊，去兵部要人。所有她送去從軍的人，活要見人、死要拿走遺物。

於嬤和阿姜的作用不小，加上騰空的身份，她們還真的運回兩具棺木、兩個活人和很多“據說”是遺物的包裹。

裴旻過了些日子才和兩個同樣外形糟糕的同袍出現在騰空經過無數擴建、改建後的私宅。

宅子面積不小，靠近南山別院。由於主人刻意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所以前半部分就是四排屋子，一處練武場和一個正廳兼學堂，後半部分則都是藥田。

屋子都不大、家具簡單得有些簡陋，但很暖和，還有按照騰空的要求、由工匠專門打造的用火墻裏的炭火加熱的溫水浴池。這裏沒有溫湯泉水，但是比一般貴族府邸中的仆人房舍好上百倍。

裴旻右臂嚴重骨折，右腿的筋肉被斬斷。整個人右半邊差不多全廢。

騰空之前診看過兩名年輕校尉——他們很努力、很爭氣，但時運不濟——一個只能用義足，一個少了一只手，徹底沒法治，但其他地方的傷倒不是特別嚴重。在裴旻到來時，這兩名青年在“自家人”熱情周全的照顧下，已經有了重新活下去的意念。不過他們也提到，去年有一個騰空送去從軍的青年戰士，雙腿確定沒治後自盡了……

“你的手足有治。”騰空在和三位醫者仔細檢查裴旻的傷以後得出定論，“就是無法恢覆到從前。”

他的兩位將軍同僚，一位的舊疾連騰空也無力回天，只有盡盡人事、拖延些時日罷了；另一位也有救，但同樣需要長期治療，而且再也回不了戰場。

“沒事，我在呢。”

騰空安撫著身心重創的戰士們。然後，看向其中一名醫者，“如何，阿晟，以你名下去開個藥堂吧，這種骨傷藥還是分兩種，便宜有用的，還有特別好不計價錢的。”

“是，主人。”姚晟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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