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若是京城，此時已是一片討人歡喜的粉綠，若是再南方，則是接近墨綠。

但安西，依然寒冷，前幾日雨雪交加，又冷又濕。裴旻正倒黴地碰到這天氣，然後湊巧又不幸地成為騰空傷寒藥的試藥人。

萬幸的是，藥是好藥，尤其針對他這樣的軍人而非體弱多病的老幼，頭一貼猛藥、第二貼鞏固，不過大半天的時間，讓邊疆軍士談之色變的傷寒就徹底扼殺。

期間，也只有火盆、幹褥和一床不太厚的被子讓他取暖——差不多就是軍士所能有的條件。幸好還不是一堆幹草打發，否則裴旻會委屈地不行。

等騰空和參與試藥的軍醫官確定已完全康覆，他才吃到一頓好的！半鍋熱乎乎的淮山麥冬兔肉湯餅下肚，終於把委屈化為額頭後背的汗。好吧，他確實不會因為這樣真實的試藥而委屈地哭。不過，自己好容易搶來這差事，雨雪交加地跑來，然後看著軍醫高高興興地在真師的住處洗浴後，快快樂樂地穿上由真師指示城裏女工做的、裏面襯了厚實毛皮的帶帽風雪蓑衣……那感覺非常不好！

“我讓人試著做了這種衣服，看起來挺不錯。你泡過熱水以後換上！哦，還有這個木底靴，一起試試！”

嗯，這套衣靴比那軍醫的好看些……寬大些……

裴旻的心情開始變好。

當晚，他縮在頂樓有些嫌小的塌上，裹了兩床薄絲棉被子，詛咒著自己幹嘛逞能拒絕火盆……因為頂樓壓根沒有火墻！

***

送出所有自己試驗過的藥方，留下整套謄抄的道家醫藥書冊，用兩大匣六十支各色金針嚇過數百人，騰空終於有時間趕上一直在各個繁華之地晃悠的文人文官們，還不得不的跟著他們去找樓蘭古城，結果那裏連傳說中的遍地枯骨都看不見了！什麽都沒有，連城墻都坍塌掩埋殆盡……

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大家——除了騰空——作詩寫文章的興致。她則幹脆地在一旁試驗對付虱子和臭蟲的藥粉：效果很好，他們一行沒有人帶了滿頭的虱子和滿身的臭蟲，只是這藥粉的味道不太好聞，卻也一時無法改善。不過計較氣味的人，一般不會有虱子臭蟲之類的麻煩，比如她自己……所以就先這樣將就著吧！

回京的速度，對文官們而言算是很快。

秋風起時，騰空在南山別院洗過溫湯之後，代替長公主招待別館中各種或貧寒、或有所求的文士們。當師傅的對付不喜歡的普通文人很簡單：讓出了名記不住詩文、卻出了名精通修行和藥理的高貴弟子出面，安排數十人寬裕但絕不奢侈的生活，天天只有藥酒沒有美酒、只有仆婦沒有美婢、只有養生丹藥沒有五石散阿芙蓉、只有紙墨茶香沒有樂舞豪宴……不少求舉薦出仕或討好宗女公主的人紛紛離去，另尋門路。留下的，個別對騰空本人還不死心，其他人倒真的頗為享受這一段南山中的寬裕生活。

“……真師可還記得有關南山的詩？”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不過建議各位別喝這裏的菊花煮或泡的茶，山間野菊可能會不利胃口，觀賞的菊藥性不明、不能隨便吃。”

“……呵呵……真師，那這壺裏的菊產自哪裏？”

“江南。這種白菊性子平和些，利肝、明目，配合石斛與枸杞，對身體有好處。”

幾個年紀不等的文士都是第二次見到騰空，也能接受另辟蹊徑、投其所好的話題。她每月月底在別院請所有樂意來吃茶的人一頓茶點，順便贈送些實用的禮物。可惜，因為大家對她的文學修養徹底失望，這次居然只需要動用小小的茶居就行了——可見騰空的那一點點詩文素養有多麽不招人待見。

不過她的“小”禮物卻是極有品味：一匣子江東青檀玉版紙，沒有灑金或砑紋，最適宜書寫，作畫也很好，只是，寒門文士們委實承受不起數十文一大張的高昂價格。

最後，才是最要緊的。

“各位有何詩賦文章，請用別館的白紙寫下來，我讓人去刻印。”

“是直接版刻印書？”在座的五位男子一掃之前的意興闌珊，全部精神一振。

“是，每位一本集子，先印個兩百冊，反正版刻還在，隨時可以加印。若有題跋，請各位一起想想……呵，這個我實在幫不上忙。”估計也沒有人要騰空幫忙寫什麽。她只負責出錢，出身份地位。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個時辰。賓主都很高興。

騰空高興的是，她自己想了許久才有的主意，不過花個十幾兩金，就能讓別館裏一堆人對長公主感恩戴德，實在很劃算。

客人們高興的是，自己吃了幾碗養生茶，雖然沒有可以聊的話題，卻平白得了價值千錢的極品紙張——只有來做客的人才有禮物拿——還有人出錢替自己刻書！

也是自此，騰空長年修行的簡單生活和藥物方面的特別天賦才開始在別館裏那群眼高於頂的文士中傳開。雖然藥者的地位連醫者都不如，但能將醫藥融入生活，女子中絕無僅有的“仙風道骨”的李氏縣主真師，除了記不住詩文這一詭異的毛病之外，真的無可挑剔，連貴人們最常被詬病的奢侈都因為她穿了整個冬季的同一雙暖靴而不攻自破。也是因著這雙靴子再精致，也比不上自己的詩文集子的寶貴，所以，別館裏的人即使離開了，也不會說騰空的不好，頂多依舊對宗室女的出家不以為然罷了。

“真師，這林子裏種的茯苓已有六年了。”幾個花匠兼藥農領騰空去看一小片別院與別館間六年前新種的松樹。“昨日我發現有人在偷挖……對，就是這幾株，葉子長得最好……”

“花甲茯苓才是仙草……不過，若是沒有種在院子裏，也怨不得別人挖走的。挖走就挖走了，不用追查。今日我們就把所有的茯苓都挖出來。現在正好秋冬時節，都做藥膳，別院和別館裏所有的人一起吃掉！”

仆人侍女們很高興聽到吃掉二字。騰空說的所有人，就是連他們的家人都能分到！

另一頭，幾個出來看秋景的文士，原本見真師和一小群人圍著松樹根在看，無聊地過來湊熱鬧，聽到她說的話，也彎下腰細看那一團有些像地瓜的東西。

“真師，這是一種藥？”

“六年茯苓，藥性不強，可以平時晚上煮粥吃。茯苓的皮洗凈也能一起吃，不必浪費。煮成的粥，利水、健脾胃、安神。但每碗粥只能放這樣一小塊，過猶不及。”騰空摸出袖袋裏隨身帶的精巧小刀，一切、一挖，幹脆利落地取下一小塊示意。

那熟練的手法嚇住了所有不了解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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