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的是面部，其次是手。

有一些凍出來的紅，但沒有血紅或蒼白之類不健康的顏色。除下毛皮護手後，沒有凍裂的痕跡，是正常的白裏透紅。

“真師有些冷。”

聲音也正常，不把脈也大概知道。“太暖和、太幹燥，反而容易生病。你騎馬騎了多久？”

“呃，騎馬不到三個時辰，到都府後待了一個時辰。”其實才半個辰，他還留了點時潔面間刮胡子換衣服——他用熱茶水清理的，因此沒被人發現。

“餓了嗎？”

“呃，不餓。未時初吃過些東西。”一塊冷的餅配冷雪。

“我湯飯再煮一個時辰就好，先喝杯果茶。嗯……你來幫我搬個箱子吧。”騰空原本是坐在矮幾前的胡床上，現在居然點燃一盞燈，舉在手中 ，走出房門、上閣樓。她的小藥房設在頂樓，因為火墻在二層的關系，那間屋不算特別冷，平時她就在藥房裏的小暖榻上打坐，然後休息一兩個時辰。只是這段樓梯又陡又窄，還有一段轉彎的臺階幾乎沒有亮光、白日都似黑夜。所以如果她傍晚上樓就會待到第二天天亮，省得看不清階梯。

裴旻小心跟著，這點臺階自然難不倒他。但他擔心騰空摔下來。

通過黑暗的轉角後，直接進一個沒有門的房間。這裏沒什麽家具，只有不少個箱子，靠墻一張不大的榻、榻前厚厚的毛氈和便鞋，角落裏還有便桶水盆等物。

“幫我把這個箱子搬下樓吧。”現成的壯勞力，不用白不用。

“好。”才二十斤的分量，很不能展示他的武技。

箱子裏是一包包配好的小料包，有喝的有吃的。

騰空在湯飯裏攪拌了一會、扔進一個小包，蓋上鍋蓋繼續小火煮著。然後取了兩小包裝進小石壺裏，將大水壺的水註入，又將石壺放在火上燒。

室內原本只有隱隱的食物氣味，現在一下多了種辛香，還有股甜香。兩種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奇異地變成了名字叫滿足的暖香。

騰空仔細辨識了裴旻雙手的脈搏，用上了最近學的不少心得，再問了不少他平日作息和受傷或力竭時的極端情形。

“新的靈草丹眼下還看不出效果。”但是她可以確定，改過的配方更好些，或者說更適合裴旻這樣的軍官。

“是，不過今年冬天覺得比往年確實更好過一點。”他本身在內丹修煉方面頗有心得，對這靈草丹的效用感受比一般人細致詳細得多。

果茶可以入口了。

茶湯微酸、略甜，但不會膩味。

裴旻當“藥人”久了，自己也看過不少醫書藥經，比普通人的醫藥知識豐富得多。他大概嘗出來幾種食材，多數是消食、提升胃口的東西，比如山楂之類——非常適合現在的他。而那鍋湯飯裏至少有最是適合在酷寒季節吃的羊肉，雜燉羊肉米面，簡直就是邊疆軍士們挺過西域嚴冬的動力。

待到殘餘的茶味完全不能取代全無膻味的肉香時，騰空直接拿他的茶碗盛湯飯，然後也給自己盛了一碗——貴氣全無！看上去就像是家中只有三只破陶碗的貧民……不過即使是權貴，在西域也不可能弄出這樣一鍋鮮香又養生的湯飯來！

“方才那個紗包裏有當歸黃芪，嗯，辣椒、山楂、枸杞……棗子？”他只能分辨這些了。

“嗯，對，還有上黨參、熟地、雪蓮花朵。”

天啊！

裴旻現在知道，剛才為什麽只吃到根本不夠解渴的兩個半碗的果茶了，原來要留點餘地給肉湯！話說回來……這湯沒有半點羊肉特有的膻腥味，藥味也不濃，反而口感極佳。

難怪貴人們都想去玉盈真師的地方吃飯喝茶。

裴旻吃得差點哭出來，但他認為是微微的辣所導致。

吃飽喝足，裴旻被打發去一樓到二樓轉角處的凈房，在石澡池裏泡溫熱的水。而騰空開始把玩他送來的小弩。

石澡池不大，剛好一個人轉身，但妙在不用擔心水立刻變冷——這是用火墻的餘熱燒的雪水，不算太熱，但不涼，正好可以安撫被幹燥的寒風吹得有些皸裂厚硬的肌膚。更別提凈房裏還有好幾種可以立即讓皮膚恢覆的油膏。他在已經快出血的皮膚上抹了其中最黏厚的一種，沒有刺痛，反有種清涼的感覺。這種油膏，聞起來有極輕微的腥味。根據他之前拿到的配方，裏頭有著蛇等動物的油脂，提煉不易，價格自然不菲。他們營中的軍醫用的凍裂膏是按騰空建議的當地便宜的果實、羊脂等十幾種東西制成，工序繁瑣但是價格便宜，因為軍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手，所以普通軍士每個冬天都能得到一小罐。只是他拿到手的是特制的、昂貴的、不油膩黏手的好油膏，甚至冬季和春秋所用的也有很大不同。

這是騰空得以大量試驗新藥，並慷慨贈給邊軍的根本：各種新奇、大膽甚至有些詭異的配方，讓有錢的人恨不能全部高價買下。

“噗——”

另一邊。騰空選好了最合適的空心針，並且掌握了最恰當的距離和手勢：五步以內，反正能刺到。但是要認準穴位，以她的本事而言是不可能的，還不如直接用手。好吧，幸好她不缺毒藥。

看著面團假人身上幾乎看不出的針眼，她想的是：更多的人手意味著需要更大財力且處處受制，還真不若自己動手……

“真師，小弩可還趁手？”隨著添炭加水的侍女進來的裴旻，見她手勢頗熟練地把玩精鋼打制、價值堪比黃金的小弩，就知道禮物送對了。完全不辜負自己所花費的這許多人情。

“很好！嗯，阿姜，如果我隨身帶了小弩和毒針時，會告訴你一聲。”

“是——”

“好了，沒事了，火我會自己熄。去練功吧。”

“是——”

裴旻看了眼幾乎沒有存在感，卻著實有一身好功夫的小少女。這孩子還是他送去騰空那裏的，他卻不知道小姑娘竟如此厲害，或者說，她的父親遠比他了解的要高明……可惜了，那位與自己並不太熟的校尉死在亂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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