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今年新試做出來的黑藥油，騰空只在五名仆人的小傷上用過——用料不貴，但蛇、蜈蚣、獾等的名頭卻聽起來有些嚇人——小傷自是很快就好了，但嚴重傷情的效果如何還不得而知。騰空毫不猶豫地寄了一大罐給裴旻去，照例要求在輕重、類型不同的傷者身上適用，並且要詳細的記錄。當然，營中的軍醫會非常認真、盡責地做記錄，否則他們就別想拿到藥方。

處理好藥包和看不出任何不妥的信件，騰空認真看了兩遍王氏維郎的新作。

還是記不住。

研讀穴位記載和藥書時，她讀一兩遍就記住了。可就是幾十個字的詩！

好吧，玉盈真師只記得住千古名句的“名聲”早就人盡皆知——反正沒有人說她是笨蛋，最多感慨一下：人無完人，天縱之才也會有無能為力之處。

騰空花費五千錢，讓一群貧寒學子連夜謄抄的書已經完工，分門別類地裝了三個小木箱子，連同王郎親手抄就的一冊詩集，算是滿載而歸。

在晉陽內城呆的時間不長，還好好“逛”過舊宮，只是騰空不愛長時間的走路，只看過當年的巨大倉癝，想象李氏靠這些龐大的儲備以及民眾的支持，拿下長安和洛陽，然後向西、往東、南下、北征……統一天下。

“天下……就從此處始。”騰空喃喃自語。

“這位，真師，因何而嘆？”

騰空回頭，見是幾名青年文士，於是微禮.

“吾嘆先祖基業，就自這裏的一鬥糧、一柄刀始。”

騰空身邊沒有大批豪奴撐場面，可在場的都註意到她的青玉冠、羊脂魚形佩和鑲珍珠的錦靴。加之“先祖”一詞，說明這位華美的女冠不論有否強大的情人，身世必定不凡。

這時，舊宮的小吏趕過來，“縣主，是否用膳——”

他也就是意思地提一下，壓根沒想準備縣主真師的飯食。

“不必，多謝了。”以騰空的身份地位和氣質，她越客氣，越讓別人冷汗直冒。其實她原本想多看看的，可人家要吃飯，不能一直跟著伺候或者說是盯著。

縣主！青年文士們立刻明白過來：不願聯姻的宗室女冠！

有資格進舊宮瞻仰的文士，不是文名鼎盛就是出身很好，或者自身就是官員。而且，他們一行人也都外表不錯，還有兩個堪稱俊美無濤、走到哪裏都會受到眾多女子的愛慕。可這位真師，禮貌周全，眼神清遠，表情淡然，既沒有任何瞧不起人的高傲，也無半分驚艷眷戀的繾綣，仿佛這世間再無打動這位仙人的人、事、物。

騰空真不覺得這幾位多俊或多優秀。男子們，頂多是衣領袖口上的繡紋不同、腰帶上的飾物有點差異罷了。她醜陋的美麗的都見過，精致的容顏轉瞬就被凹凸斑點皺紋所代替，完美的肌理可能出現腐爛惡心的創口，再優雅俊秀的人也會有猙獰著臉便秘的時候。說實話，學醫做藥久了，每個人看起來都差不多，唯一特別的就是能寫出讓她記住的詩句的人……

不給對方搭訕接近的時機，騰空告辭而去。兩名仆婦和兩名少年隨從也都無懈可擊地微微一禮後緊跟其後。出了宮門，各自上兩輛外表樸實、內有乾坤的馬車。

也許後頭有人跟著。不過這無所謂，騰空住的是李氏的地方，一般人根本無法靠近。而她又不宴飲、不結交，除了李氏的各處和周圍名勝，哪裏都不去。連吃食都恢覆成一飯一茶，飯食堅持一葷一素一湯，茶是她自己帶來的藥茶，茶點不過兩碟——大約是最好養活的李氏宗室。

只，沒多久，騰空“不化妝也好看”、“修行有道”、“精於靈藥”的名氣在李氏宗族中不脛而走。

“騰空姐姐的皮膚真好。”這一個時辰，“輪到”一群十幾歲的李氏小女孩子們纏住她。

好吧，既然玉盈真師不出門參加宴會茶會花會詩會，那同族們登門拜訪總不會被拒絕吧！

“就是就是，母親一直想問，這天氣冷了，肌膚幹燥，可平常用的脂膏太油膩。不知姐姐用的是什麽？”

“這茶真好喝，我平時最不喜喝藥，但是姐姐的藥茶不苦，也不甜膩，對身體又好，這裏頭放的是什麽？”

“……”

“……”

姑娘們仗著年紀小、血緣近，伸手的伸手，帶走的帶走，無所不用其極。和之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們理所當然地要求她搭脈看相用針用藥的做法雖然不同，但目的都是想把她從裏到外剝個徹底，看自己能不能變漂亮或顯年輕或更健康。

在帶來的作為“小”禮物的藥茶包全部送光、配方配料寫了近上百份之後，騰空從四方趕來討教養生養顏的長輩平輩晚輩男女們的圍困中脫身，一路直接逃回南山別院。

其實騰空不用急著回來的。

她做的那部分，在每日數個時辰的努力下早就做完了。而別的太醫、名醫們顯然不太樂意她染指那些頗珍貴的方子。也罷，她的長處本來就限於養生和傷藥，其他的還真不算精通。於是她幹脆分批要來謄抄的筆記，一天半個、一個時辰，不緊不慢的看。

又舒服地過了些日子，她得到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青海正式開戰，裴旻那一部上陣。好的一面是，將軍們終於又有了機會，壞的一面是，誰也不知道明日是否還活著。

騰空開始研究對付舊骨傷的膏藥和藥油。她沒親眼見過，但對戰爭完全不陌生。她甚至很清楚，年輕時露宿喝冷水多了，對腸胃、對骨血、對壽命會有何影響。

所以她選擇常住別院是有道理的：若是玉真觀時不時采購很多蛇蠍蜈蚣等毒物，還不知道大家會如何說呢！而在本就出產豐富的南山，再讓姚大以給小藥鋪子采買藥材為理由，壓根就沒有人會在意。

現在人手多了，藥田也開墾出來。騰空甚至試著在排出多餘溫湯水的地方建起只有三面磚墻和屋頂的奇怪屋子，試著用爛碎木頭“種”靈芝，只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也不認為能成功——反正是不太好灌溉的崎嶇坡地，試驗的本錢很低。

沒想到，就在第二年竟真的有十幾株顏色鮮亮、冠蓋卻小得可憐的靈芝長出來。正在大家興高采烈地打算用這靈芝煮肉湯的時候，有信傳來：青海戰場大量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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