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夏日十分涼爽，尤其是夜間，很少會溽熱地睡不著，但是這裏的蚊蟲更大、更多，十分擾人。好在前年開始，騰空就命人在別院、別館、藥坊等四圍種了大量艾草、食蟲草、藿香等，還用曬幹的浮萍混了一些藥材，在庭院、屋角日夜熏著。而她打坐休息的地方則掛了樸素的紗帳。

但，入秋前，朝廷的募兵令下。

本來玉真觀這樣以女冠為主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入伍。但這裏的有名姓登簿的女冠都是官家子，身邊仆役不少。騰空也知道了，她考慮過後將消息告訴手下那些個少年們，讓其自行選擇自己的未來：從軍或是當仆人。他們受著不錯的訓練，不但已經到了從軍的最小歲數，從小也知道戰爭和戰場是怎麽回事。

“告訴他們，不要為用具馬匹發愁。”

“真師，他們都想去，但是又覺得全走了不好，所以在抓鬮。”

騰空怔愕地看著央嫗，半晌才道，“我們這裏沒有軍械，讓他們自己去買吧。但是提醒他們一下，要買好的，不用節約錢，但不要買華麗的、顯眼的，免得上官奪去。”

“呵，真師想得周到。可是不論幾人入伍，總是真師這裏出去的，還真不會有人敢克扣虐待。”

騰空點頭，有點道理。“還是謹慎些好。”

最終，能從軍的男孩子，全部都走了。也許，一個都回不來了。

央嫗她們，還有年少的女孩子們，都抹了不少眼淚，不過大家都沒有使法子留住他們。

跟著騰空的這些人，不是奴婢佃戶，而是平民。他們是自由的，而且因為家庭有犧牲的士兵，這一代可以不用服兵役。作為百泉縣主，讓依附於自己的人應朝廷的招募到前線，還由她自己出錢購買馬匹兵器行李，不能不說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只能嘆好。她一共資助了三十名通武技且識字的壯丁，以玉真觀的名義送去從軍：不要特例，全部赴前線，生死由天。至於家屬那邊，安家錢已經給了，女孩子和一堆幼年的親屬男孩也歸於她的保護之下——那些壯士也許就是沖著她會盡力培養子女們而自願上戰場赴死的。

“騰空，錢夠用嗎？你需養不少人。”騰空名下一下多了那許多人，挺大的事，長公主當然知曉得清清楚楚。

“足夠。他們花不了多少錢，還能為我做些事情，最不濟也能試丹。”現在騰空手下人數更多了。年紀越小越容易教出效果來，不論醫藥還是武藝，要有成就肯定都是得從小培養的。只是，重新訓練的這幾年，她依惡然是缺人做事！還有教養的先生，練武的師傅，資深的醫師藥師……都是麻煩！

“皆為陣亡戰士遺屬？”

“是年少的都是。還有兩個殘疾退役的，給的撫恤真的……另外一位老者服役四十年，致老，正可以教授武藝。”

“唉……做得好。這樣，觀裏得用的人雖不多，至少教禮儀、習字的人有得是。嗯，他們住的地方也擴建一下，男女也得分開。”

“是——”

精致的茶居中，有段日子沒有聚面的師徒試喝騰空新制的銀杏茶。

“前幾日，一個在兵部做事的宗侄，見到我時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可能這幾年確實有些被愛徒影響，對美麗的布料和油膩的食物失了興致，開始只穿極低調的素錦袍子，並且扔掉厚重的妝粉、露出看不出年紀的素顏……所以，現在京中根本聽不到攻忤玉真長公主的言論。反倒是婦人們暗地妒忌她的容貌，然後細細尋找她臉上歲月的痕跡。

“他們是應感謝，”煮得差不多了，騰空又在小石壺裏加了點東西，將煮開的熱湯灌入小石壺，稍涼了會兒，才斟入茶杯——她最近喜歡上石壺，收了大小樣式不一的好幾把石壺。“藥方、成藥，都不收錢。”

“呵呵呵，正是應該！”還有各等年紀和身體狀況的士兵、軍官們可以用來試藥。尤其是一些養生的丹、茶、酒等，都是在不少活人身上試用至少一年才進獻給宮廷，或是用於和富貴人等“易物”的。但也沒有人因為試驗玉盈真師的藥而出岔子就是。

茶湯不燙不冷，正好入口。

長公主細細品這藥性和滋味。“這次的茶稍苦些。”

“師傅心脈略弱些，宜偏苦。”

“有了山楂、枸杞，即使不放糖，這滋味還是不錯。”比藥好吃得多。

“天氣有些涼寒，飲此茶不易得風寒。”

“哦，騰空最近開始研究起銀杏來了。”

“之前整理典籍時發現不少良方，改一下，就是藥茶了。”

多年藥茶、藥酒、丹藥甚至藥浴的滋養下，長公主不僅沒有顯老，而且康健了不少。

***

三千裏外，慘烈的作戰即將再次開始。

“你這藥丸真是有用。我覺得恢覆了許多……是那位真師做的？”

“對。不過三年前的丸子，吃一顆就要拉一天的肚子，後來的一種，會頭疼胸悶上幾個時辰。現在的這個最好，沒有不舒服的，還確實能恢覆不少。”

“……你……當試藥的藥人？三年？”

“有四年多了。呵，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裴旻，我一點也不羨慕你了……居然拿自己的命尋開心！”

“能不能活過明天都不知道，就試試藥，也是幫後來的人……何況，真師幫了不少忙，這創藥特別好用吧？！”

“也是你試出來的？”

“不止我一個人……這許多受傷的士卒可以試呢！”

“我決計不敢把十幾歲的小醫師做的藥抹在自己的傷口上！”

“她是很有本事的藥師。你這條口子，現在早就好了不是嗎！”

“哼，也就是現在像點樣了。”

“行了行了，如果我們都能活著回去，那我堅決讓你來試藥。”

“噗——呵，你看那山……活著回去？嗯……誒，那位真師是縣主，很好心？”

“心腸是很好。”

“如果我死了，你活著，麻煩你把我那倆小子和我的撫恤送去她那裏。我要他們念書，不再學武。”

“你不是還有個大閨女？”

“她嫁了……不，如果她守寡了，也一起送去吧……不過我女婿的撫恤可能不夠她再嫁的嫁妝……”

“別想那麽多！盡量活著，自己照顧你的孩子去！說不定立了功，能續娶個有錢的縣主。”

“呸！白日做夢！……你也是做夢，人家正經出家，不會出嫁的。”

“少廢話，休息吧。”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