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與前前任中書令宋相家族的女兒成婚了，聘禮和嫁妝皆驚人，引發一小陣子的驚呼。他的才華和財富，還有神秘的來歷以及不俗的外表，都引來姑娘們的興趣——雖不及王氏維郎兩族聯姻，以及縉郎與再嫁縣主間婚事的轟動，但也讓很多人豎起耳朵。

騰空沒有見過那位宋夫人，只聽說長得不錯，性情也溫和。

“真師——”

晚飯送上。

她是被師傅“趕”出門的。每日泡在典籍中，連續一年都沒有休息過，長公主覺得不太對勁，幹脆讓騰空回李氏宗族，表面上是尋找道家孤本典籍，其實就是讓她走動走動。

不過路上的茶點很是犯難，所以騰空幹脆就吃兩頓飯，不過加緊趕路。

從京城到李氏龍興之地的家鄉太原，一千多裏的路程，官道寬敞平坦，沒有任何盜匪出沒。他們一行趕得快，才九日就到了。

其間，騰空的馬術練得好了些，但也只是不會摔馬的程度。

到了宗祠附近的皇家驛站，住進只有宗室能住的小樓，眾人足足休息了一整日，才勉強緩過這通顛簸造成的乏累。

晉陽

周武王次子叔虞封唐，後改為晉。趙魏韓三家分晉，晉陽成了趙國最初的都城。只，此地多磨難。秦滅趙，大量屠戮後還將人口全部遷走。晉末，未開化的胡人將此地掠為空城。直到，強悍的草原血統與中原正統結合的後裔，如前朝楊氏、本朝李氏，才最終將這塊土地經營出如此景象——或者說，恢覆了此地的王者之氣。

離開晉祠，又到了新建的木蘭祠。

正是初秋，草木黃綠相間。風兒清冷，漾起水面微波。有趣的後人們，為傳說民謠中的木蘭扣上漢姓，還編出無數漢家閨女式的結局。

騰空看了幾處刻字，哼笑出聲。

“前面，可是玉盈真師？”有個頗好聽的聲音在喚。

騰空回轉身。對方是位蓄了短須的男子，一時分辨不出是二十幾還是三十多的年紀。可那五官輪廓很眼熟啊！

“是……王郎君。”天啊！這是當初的那位俊秀少年？怎得現在這等不起眼！看來，胡子一留，美少年成了尋常漢。還有，騰空真的不記得他二十以後取的字是什麽了……

“這是拙荊。”王氏維郎稍稍側開，讓出一名婦人。

“王夫人。”

“玉盈真師。”

那個，夫婿成了短胡漢子，嬌妻竟也成了普通婦人：居然一副近三十的面相——按照長公主保養極精良的面容來推斷的，氣質勉強過得去——與宮中嬪妃及騰空自身的氣質相比，怎麽看怎麽像個……平常婦人。算了，王維郎君自己不也是變化很大。

“王郎君是陪夫人來看木蘭祠的？”騰空真的不太會寒暄，表情也太過清冷，加之本就有些吃驚感慨的情緒。幹脆就用過於正式的道家禮儀來敷衍。

“正是。久仰慕替父從軍的孝順女兒。”事實上，王氏夫婦也頗吃驚。一個驚訝於騰空數年不變的氣質容顏，另一個怎麽也不敢相信這樣一位有錢有勢有貌的縣主竟會出家。

“是呀，即使胡人王侯逼婚，也能以死相抗。真是不易。”

騰空有些驚愕地看了看王夫人，對了，王夫人出身崔氏，果然不能與李氏有相同心思。“夫人，木蘭乃鮮卑女戰士，與蠕蠕人血戰、保護土地家園是天職。女子不能以柔弱為美，不然就無法保護老人和孩子。如果木蘭確有其人，那必是行軍作戰也當得、遠嫁和親也擔得，王侯逼婚死諫之類的玩意應是後人杜撰出來的。”

“……”

“……”

一身傲骨的李氏宗室縣主真師，與日益沒落的昔日高門世家媳婦，實在是講不到一處。

崔氏的丈夫本來想讓女人們去聊天，可惜——也只有他才可能與騰空能對談幾句。

跟隨騰空來晉陽祖籍的，大半都是裴旻送來的那一撥。除了姚晟還勉強拿得出手，其他人年紀明顯太小、經驗明顯不足，雖然較之他們兩年前在邊關家鄉時強了不知多少，可比之王、崔氏身邊那一群，則差了一截。幸好騰空完全不在意隨從們是否會伺候人，她重視身邊人們的醫藥素養遠超過他們待人接物兩面三刀的豪奴本色。加之，央嫗、於嬤她們的白玉耳環，以及少年們統一佩著的精鋼短劍，這些與本色素服絕不相配的“小”物件，硬是將千年世家養的家仆們給比下去。

更別說騰空的玉冠。女子中，只有女冠才能戴冠，而玉冠不僅珍貴、更加高貴，也就是公主、縣主之類身份的女冠才有資格戴。騰空全身上下的飾物只有玉冠和玉佩，與貴婦人們滿頭滿身的金銀珠玉對比極鮮明。當然，她的仙人之氣即使在宮城中也十分地引人註目，毋論晉陽一地。

也許崔氏有些不甘，也許壓根沒有任何情緒。總之，兩名女子話不投機，卻也禮貌周全。騰空隨口問王家郎君要他的新作，對方欣然答應。騰空想了一瞬間，幹脆問明王氏夫婦的住址，約好兩日後遣人來取。

騰空無法向人解釋，為何出了名不通詩文的自己會特別關註王郎、李郎這兩位詩人的作品。她根本也不能說，從很久以前，自己就對李白、王維這兩個名字有極深的印象，因此特別能記住他們的佳句……

“……我是來收集李氏各支所藏的道家珍本書籍。不會晉陽停留太久。”

“真是可惜，我與拙荊會在本家住幾個月……”

騰空對待王氏夫婦，依然是一貫的清淡有禮，絕無半絲對王家郎君特別有興趣的神態，或是暧昧的話語。這讓崔氏十分放心，於是隨著丈夫，避開鮮卑、木蘭等話題，聊了會兒晉陽的古跡，以及李氏與王氏的因緣，包括縉郎與李虞禎的婚姻——當然，三個人絕口不提王氏部分族老對縉郎妻子的不滿。

相互道別後，騰空徹底失了游玩的興致。

回到暫住的地方，開始寫信。一封給師傅，一封給裴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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