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纂、修訂、撰寫、完善一部典籍，所花費的時間一般以十年計。

天子這回相當慷慨。也許是長公主容顏不老的樣貌讓陛下更有信心……總之，旨意中，玉真觀的大名高高在上。

司馬真師是名義上道家真師們的總領，道經的總纂。可惜他的長處在書畫，所以他也只是樂呵呵地與騰空聊了一堆無關緊要的。倒有幾位專長醫術藥理的有名望的中年真師興奮地跑來，就住在玉真觀旁皇家供奉的道觀中。

騰空代表玉真觀，帶了不少實用的、價值不菲的禮物去拜訪，而對方顯然也是知道她的，前後聊了十餘日還意猶未盡。

接著就是與太醫院的全力合作。

這件事極耗時耗力耗藥材，所費錢財倒是不多。一屋子的書卷、古籍甚至少量竹簡，一份份整理出來，分門別類地放置、謄抄，有圖案的另放一間，由畫師和學徒對照著真實的草藥形狀單獨摹畫。而最可怕的，莫過於梳理數千種藥材和方子的制法、藥性、用處、禁忌，還有最要緊的效果。

病例，京城最不缺的。

醫者，太醫院多得是。

人手，要多少有多少。

最後，就是大量的時間了。

騰空直接參與進編纂的進程，她堅持邊整理、邊問詢太醫和京中名醫們，然後就在病例和樂意參與的人身上試驗。

太醫院的人和其他真師們親眼看著她一飯一茶，打坐修行，筆記上千，手起針落……原本的不以為然全部轉為了欽佩。

“玉盈真師幾歲始修內丹？怕有十年了？”這位醫術不錯的中年真師在試了騰空自己制的百菇丹和百草油以後，立刻引為忘年知己。

“九年有餘。”騰空將煮好的藥茶註入兩個大號石壺中，然後由一名少年道士為每個人滿杯。玉真觀的中年侍女則禮儀標準、姿態優雅地送上荷葉和鮮花、米粉等制成的茶點。“明日請各位嘗嘗我制的藥酒。”

“九年……難怪玉盈真師下針有奇效——那個女病人，你在針上用了內丹之氣！”

“正是。但不易把握適度。運氣下針，多了傷身、病人也受不了，少了又沒用。”

“就如此茶配此點心。”另一名太醫細細品著茶中所用的材料。“薄荷、荷葉微涼，巖茶溫熱，牡丹疏肝、石斛養脾……正合秋冬相交之時令。”

在座的，除了個別伺候的人，其餘的年紀大都是騰空的兩倍以上。只，這位高貴富有、氣質出眾的縣主能夠悠然其間，還很受尊重，靠的是真才實學。

“真師明日的藥酒主料為何？”藥酒並非人人能服，不同的藥材針對不同的人，絕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喝的。

“雪蓮景天沙棘果子酒。皆為西域出產。”

大家紛紛點頭。這酒，他們都能喝。眾人都不是為錢困擾的人，但如騰空這樣精致講究的，卻是一個也沒有！不愧是李氏宗室縣主出身的禦封女冠……

吃了茶，繼續做事。

數十人作證，玉盈真師每日為這部典籍付出四五個時辰！

不過，為騰空贏得聲望的，是她費了好幾年不斷試驗而成的創藥和傷藥——尤其是內服外敷、雙管齊下的方式相當特別，而且已救了不少將士的命。現在，別的真師們終於相信，騰空就是靠這幾種創傷藥，還有防凍、止瀉、緩解舊傷痛的法子，在兵部和各個軍營裏呼風喚雨，要多少試藥的“材料”就有多少。

“果然，只於這三處穴位用針，附以藥膏一張，就能一個冬天都不會疼。”老兵、官員、農人等等，多少都會這裏疼那裏痛的，大家又不可能天天找人紮個十幾針，拿個燒熱的石頭敷在穴位上就能緩解許多。

“玉盈真師對將士們極有善心。”通常，出家人更喜歡對窮苦農人布施醫藥——嗯，同時向有錢的人宣揚養生之道，好掙點生活開銷——少有針對軍人的。

“若是連續作戰、缺吃少喝，又無法好好包紮養傷，生吞這種藥丸可以多撐一會兒，興許就能活下來了。”騰空平靜地就像是經過無數戰事的前線將領。

“……”

旁的人委實難以相信，這位父親是尚書、師傅是長公主，別說麻衣，大概連劣等的絲緞都沒碰觸過的年輕女冠，竟從十二歲開始便研究止血療傷的藥物，還能夠面對惡心腐爛的瘡口面不改色，落針下刀毫不猶豫。

見識過騰空身著精致錦袍、穿戴硝制完美的皮罩衣，手中握一把極其鋒利的小刀處理腐肉的人，都會懷疑這位真師是不是別人冒充的。甚至她竟然還知道如何用針可以處死人而不會弄得血淋淋的……

***

道家典籍的道經部分側重收集千百年來的經文、釋義和前朝本代新作。尤其是南朝重玄學，各色著述極多，要找齊相當不易。但是，即使絕大多數都找來了，估計也良莠不齊，多數只能做筆記看待，不能當作真正的經書。

倒是醫書藥書極實用。太醫們和一部分征召來幫忙的名醫們不論真偽，全部先搶去一睹為快。一時間，會謄抄摹畫的學徒們天天熬夜——不過他們私下收到的賞錢也非常多。

騰空不緊不慢，從不搶奪原作，也不推托事務，只參與自己有興趣的一部分針、藥，平靜地、淡然地、快速地在書架上堆起一摞摞編排完美的紙張。而當缺東西、缺錢物、缺公文的時候，找玉盈真師比找部吏更管用！

“騰空為道藏經集做了很多事。”長公主一點沒有誇耀的成分。

“辛苦。騰空，有事盡管找虞侍郎，不用你自己掏錢。”天子對永遠是一身法服的騰空十分溫和，態度更像長輩對晚輩。他知道，這名縣主真的不額外求什麽不該得的，因此顯出很是寵愛的姿態。

“騰空得參與典籍，實已是萬幸，必當竭盡全力。”騰空嚴肅恭謹地回道。

天子微笑地點頭，“你說竭盡全力，那必是全力了。”

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玉盈真師確實每日努力做事，幾個時辰都在那裏翻閱書寫個不停，連她一飯一茶的修行習慣都已成為宮城中的傳奇。

眾人對長公主華美道觀的指責也已基本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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