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空很清楚，自己的父親除了人品差勁 之外，眼力手段都是一等的好。

“安西寒苦？到底多冷？吃的如何？馬車到安西之後能否繼續西行？……”

李林甫問得仔細，騰空答得詳盡。

“……胡人士卒的軍紀差了些，可他們的騎術、馬上弓箭確實好。不過長刀就不如中原去的鐵甲精兵。”

“……我見過那種彎刀，長且沈，我只能勉強雙手托舉，又十分鋒利，可以砍斷普通鐵刀。聽說大食的戰馬更為高大。”

一頓茶喝了兩個時辰，各自更衣過還沒說完，父女二人繼續一起用餐。吃完，再繼續。

直到深夜。

騰空當晚就留在父親府中。沒有躺下睡覺，一直打坐至天際出現微光。

正在等早點，不想父親那邊的心腹總管匆匆趕來客院報信，說是父親上火嚴重。她住客院而非出家前的住所，來報信的也是父親的而不是夫人那裏的人。印象中，父親幾乎每日去官署，哪怕身體不好也不會在家休養。所以騰空立刻拿了小箱子趕過去。

父親已穿好官服，收拾停當。但不僅是嘴巴周圍起泡，面色也不太對。

騰空把了下他的脈，大致料定沒有別的病癥，也不多啰嗦，只道，“父親，稍微放兩滴血即可。”

央嫗已提前點起燭火，她手腳麻利地將一小支形狀有些怪的針在火上烤了下，然後輕輕握住的手掌，在他的指尖上極快地在點了一下。在李林甫剛感到有些微刺痛時，騰空已經取了浸過烈酒的細絹擦拭去血滴。

小小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

騰空又交待，讓總管將一味成藥丸子和點心一起送去官署，然後就打發癥狀明顯減輕的父親點卯視事去。

天亮了，騰空回暫住的地方，吃了些東西，收拾好少少的物件，回觀。

始終沒有見府裏的嫡庶母和異母兄弟妹妹們中的任何一個。

午後，父親派人來報信，說已恢覆大半，並順便問問女兒這裏有沒有不溫不寒的藥酒藥茶。

騰空想了下，讓總管派幾名精幹的老仆來，傳授不少方子，教他們自己調配四季藥茶，還指點一些常見小病癥的應對法子。

“……你們一定要記得，這幾處只是應急的穴位，要立刻請醫者來為上——可也別太信任禦醫，京中還是有很多真正的名醫……這兩位醫德過人，不妨平日裏出些錢讓他們幫著施藥，這樣以後有事找他們，也好說話些……”

三個中年男仆都是跟在父親身邊至少十年的人，非常可靠又精明，一點就通。

“縣主，西郊酒坊新制的果酒明日就成，去年制了三種酒，成了兩種。每樣給縣主送一車。”

騰空點頭。“我這邊的藥材也是現成的，制好後，你們來取……止血藥末呢？哪位知道？”

“是，”另一名仆人應聲，“正在制，應該能趕在開春前全部做好。家主說，制好了，府裏留一部分，其餘都送來，由縣主自行找機會送人。”

“好。”

“……”

“……”

送上一封信後，仆人們恭敬告辭。

信裏除了關照要孝順師傅、註意身體之外，沒別什麽特別的內容——李林甫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她和父親的關系……怎麽形容呢？有親情、有防備，有利用、有互惠，雙方都有所保留，並且小心地試探對方的真實意圖和忍耐底限，明面上絕對維持父慈女孝的和樂場面，當然私底下也相當禮貌客氣。

事實上，父親與每一個女兒和女婿的關系都不錯，“關愛”的程度甚至超過幾個嫡子庶子。每個姐妹出嫁時的嫁妝都不偏不倚、不厚不薄，恰當正好，滴水不漏；每位女婿及其家族都與妻家配合默契、相得益彰。當然，他的女婿和女婿的親族都是經過仔細挑選的，均非高門世家、也無紮眼人物，但各個很是“勤奮努力”，現在最差的也有八品上階，且幾乎沒有傳出任何德行和忠誠方面的不利傳聞。

嗯，她有個妹妹今年已定親、明年成婚。聽說為了爭這門親事，無數的年輕人搶破腦袋，還有很多家族則盯上了更小的三個妹妹。

至於她自己，是個異數。父親的資助都是親管的，從不通過主母，而姐妹們見到她數年不變的裝扮和寒酸至極的仆人數量，早就沒了任何嫉妒的情緒，相反還送給她很多並不貴重卻倒實用的東西——騰空當然要回禮的，並且回的東西的價值只多不少。

又想了會兒家裏和觀裏的事，騰空開始整理筆記。

＊ ＊ ＊

天子要東封泰山！

此乃大事。

相比之下，王氏維郎辭官歸隱這樣的小事，幾乎激不起半點漣漪，因著最近又有幾名俊秀的才子出盡風頭，只有寥寥幾名女子和一些文人唏噓幾句。至少，騰空不“記得”他有什麽新的詩——能讓她記住的，肯定是那種千年傳頌的佳作，這“獨特”的記性與她的藥酒齊名——但騰空仍然是記得那個年輕人的，他的名字，她記得，因此這個名字應該能流傳千年……可惜，李郎近來也無名句，而其他人的新句，依然沒一個入眼的。

於是騰空的詩文筆記，僅薄薄幾頁，尚不及一個重要穴位的筆記多。

“……騰空的花茶實乃一絕。”

長公主先喝的是騰空為她泡的茶，再嘗了一小杯她為李拾遺配的茶，又品了騰空為自己特制的苦茶，最後還是心滿意足地捧著自己的花茶，再不肯吃其他的。

李拾遺要去參與安排封禪事宜；長公主也是要隨幸的，而她又是“方外”之人，樂得與李拾遺一起提前去泰山。

“……騰空，要不去蜀中看看？”當師傅的也知道徒弟不喜歡富貴官吏雲集的地方，但不知怎麽，就是看不慣愛徒如古稀老人一般日日與書籍紙筆、清風明月作伴——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太遠，蜀道大不易，還不若……去……黃山看看。”騰空不太喜歡這樣的熱鬧，又架不住師傅鼓動她游山玩水的長篇大論，一張口，就是更遠的地方。今天自己似乎有點不對勁！“聽聞，嗯，那裏的朱砂溫湯有益養生，還有不少絕佳藥草。”

“哦？朱砂溫湯？倒是頭一回聽說。”長公主也來了興致。

“騰空也不確定。但其山間所產的茶葉、石耳、靈芝、巖蘭等皆為上品。”

一開始隨口的推脫之詞，講到後來居然越來越順遂。好吧，黃山總比安西近得多、吃喝也好，還有溫泉！好，師傅要一路游玩至泰山，然後等封禪，再南下的，大概入秋後才回京。所以，嗯，她甚至來得及在黃山附近造一處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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