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空寫了不少信和短箋，告知一些應當告訴的人自己的行蹤。

去徽州的行程純粹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可話出口了，就得去做。何況，最近後宮氣氛微妙，估計師傅將自己往外、往遠趕也是有所顧慮的。

她將一大堆配方不貴的止血創藥連同一份淺顯易懂的筆記交給兵部相熟的員外郎，夾在軍需裏送去安西。沒有私人信件，她只讓姚大的侄子跟著軍士們跑一趟，采買一些西域高山荒漠特有的藥草，“順便”送一包頂級傷藥和百用草藥油……

然後，將不能久存的東西送的送、賣的賣，還給姚大一小筆錢，讓他帶了兩個助手繼續煉制幾樣藥油。

最後，她就帶了兩個仆婦和幾個師傅安排的護衛上路，而且竟然比長公主還早走三天。

六輛馬車空著大半，一來可以夜宿，二來可以拉很多“特產”回來交差。

其實京裏有不少人想跟著來的。除了婦人，甚至還有兩個想追求她的男子，不過因為她和父親都持婉轉但堅決的拒絕之態，最後只有一位走親戚兼游玩的姑娘硬和她一塊兒上路——韋子淇是韋氏旁支，雖然不再是風光的外戚，但這一支原本南遷且從商、又謹慎地與各家關系很好，因此之前的動蕩並未殃及他們。

“……那個別園就在我家的家祠旁，兩年前，管家讓我雪天去溫湯，還以為是騙我的……”

“只要上岸後立即取暖拭幹，是件美事。”

“就是！父親本想好好修繕，呵呵，後來就怕貴人們覬覦妒忌，幹脆還是原來的半舊小宅和石砌池子，那水最後還讓仆人們洗浴，還有清洗衣物……”

“這樣的園子，又是靠近祠堂的地方，確實不會引來麻煩。”

韋子淇性子還算是安靜的，平日大多在看書和練習彈箏，有時幹脆騎上小半天的馬。

騰空依然保持趕路時辟谷修行的習慣，每日一飯一茶、只躺下一二個時辰，其餘時間全部在看筆記和練內息，偶然與韋子淇一起飲茶說話、聊聊飲食之道。這個姑娘十一歲開始就接觸商事，如今十六了也不肯讓家人說親，只熱衷兩件事：愛美和賺金子。騰空從不談及金子之類的事，但她心裏的頭等大事其實就是金錢，而第二件大事就是不老。

於是，兩個人雖從未開誠布公，卻是一拍即合，甚至，在抵達徽州境內時，韋子淇自己控制的鋪子已成功制出清涼白皙全身肌膚又能長久散發花香的清爽香膏，開始在韋氏各地的鋪面裏高價售賣。騰空不僅拿了一批遣人送去泰山，還分到生平第一筆幹股紅利——韋子淇給得極大方，甚至沒有跟長輩通過氣就直接口頭應下得利對半分的優渥條件，不過騰空謹慎、只要一成利和特制的贈送給師傅的實物。然後兩個人興致很好地研究新的好東西，還折騰出一款綴花假發紗帽。

等兩人步下馬車，走進韋子淇所說的半山小別園時，迎接她們的不是仆人群，而是兩眼放光的商鋪管事們。

***

“此地甚好。家祠建在此處也很合適。”騰空溫湯洗浴後，又嘗過當地產的蔬菜，最後下了結論。當然，“合適”的說法也就管幾十年、至多上百年，至於千年以後……誰也不知道。

“就知道真師肯定歡喜。”韋子淇眼睛瞇成一線。

“……師傅這幾年一直在找尋退隱修行之地。”騰空的聲音很輕。“我打算各處看看。”

韋子淇怔住。

“自然不是由你們家貢獻。即使皇家道觀有奉田，加之長公主俸薪，也有些拮據的……但……這也是幾年以後、師傅知天命的歲數時的事了……你可以與族中商議。”她的縣主俸薪全部給玉真觀的，自己的用度和送去軍中的良藥也都是靠易物而來。所以，供奉一位長公主，可不是一位未嫁的姑娘能決定的。

“好！”韋子淇在心裏迅速計算著。按長公主的健康狀況，應當能長壽……茲事體重大，對一地、一族而言，至少有二三十年的影響。當然，這也是韋子淇提升自己地位的好機緣。

她們飲的茶為當地所產。騰空選了一種不太有名的，再添加了幾樣花草，讓女仆們都退下後親手泡制。

剛喝了一巡，有個衣著比一般下仆好很多的隨從模樣的中年人過來。

“……秉與縣主知，李侍郎已升吏部尚書。”

“啊，好呀！真師，你家，呃，俗世的家成了尚書府了。”

“……”

騰空的默然讓韋子淇和報信的仆人都驚楞住。

“子淇，替我賞他吧。”她轉向那名仆人，“多謝了。”

韋子淇覺察出不對勁，連忙將人打發走。

“真師？”

騰空不語，然後親手斟上兩杯茶湯。

又過了會兒，她問，“子淇，除了這黃山附近頗有靈氣，你還見過哪座有靈氣的山？”

韋子淇怔了片刻，“我去過的地方雖多，但記得的山……倒是我二堂兄曾提過廬山，那裏的泉水瀑布、湖光山色極美……真師，李尚書……你擔心？”

韋氏一族，經過四朝大起大落存活至今，對世事看得自然比一般人通透。加之韋子淇不看女經不愛詩書、尤喜歡史書故事，見解並不下於長輩們，因此也多少明白了騰空的憂慮——外人不知，他們這些曾經的第一外戚家族十分清楚：新任李尚書絕非寬仁良善之輩！

“真師，”韋子淇斟酌了一番，繼續道，“生身父母無法選，修行德澤卻是誰也奪不走的。”

“所以我才執意出家，修習藥理……還將貴夫人們送的東西，用於可以救不少將士性命的創藥。”

“若是真師布施醫藥，算上我。”韋子淇立刻保證。大不了幾金十幾金的事，她可直接自行作主。

騰空輕笑，表情動靜比平日的“笑”明顯許多。“那個自然。”自然不會放過你這個愛美的小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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