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子徽並非普通道士，這次拜訪玉真觀，是為應召進宮做準備。天子好雅，召見這位出身高貴、修養極佳的宗師，半是因修道，半是因其書法名聲。

騰空對琴棋書畫詩文基本上一竅不通，凡是連她都覺得好的，必為絕世佳品。而司馬子徽的書法，一副字裏有多種字體，或飄逸、或端謹、或狂放，看得人目瞪口呆。

而當三名出身不凡的道家真師齊現巍峨宮城之中、近臣後妃們跟前時，引來無數嘆息——司馬王族嫡脈、李氏嫡長公主、宗室少年縣主，都出家了啊！

道宗的冊封絕不僅是道家的事。李氏自托道祖後裔，雖然釋家後來者居上，但這種宗室出身真師的地位遠遠高於任何出家人。

騰空的父親林甫自然在冊封禮上，而且因為品級、出身以及與玉盈真師的父女關系，還當上了副禮官。這不，騰空半年多裏送去家裏的好東西，被父親細細挑選後送入惠妃宮裏去了——惠妃是李家表親中地位最高的妃子，送些小禮打點關系也無可厚非。騰空完全不去理會父親的攀附心思，因為她非常清楚，有親生皇子的後妃們斷不會因為財富禮物而動心……

天子這幾日經常與司馬子徽交談，從玄學到養生安壽，從歷史到書畫音律，連一起作陪的近臣們業也都是千裏挑一的有才之人——有沒有德行則是另一回事。長公主身邊就帶了個騰空，陪在首位主座。幸虧得騰空書看得多而雜，在天子偶然問起、司馬子徽隨口推薦時，很是講了番四季五行與道家修為。尤其是，在座的所有人雖然可以將內經抱樸子之類講得頭頭是道，卻真的沒有一個人如騰空這樣，親自動手調理藥材、親身依時令節氣打坐甚至辟谷修行。

“這般修行果能長生？”自古以來，沒有哪位天子對此不感興趣，只是多數還是清楚自己不可能永遠活著。

“按時令修行，可接天地靈氣、去體內汙濁，至於長生不老——”

“呵呵呵，朕也不信凡人真能成仙！”天子對這位小宗室十分親切，想必有一半是看在嫡親手足的份上格外優待，但另一半也確實是沖著騰空本人。

看著李騰空近乎小神仙的氣質，其實連司馬子徽都很想試試如傳說般的內家修行，更別說其他開始變老的高貴婦人，或是身材走形、面容變樣的中老年男子們了。尤其是身份在那裏，近臣後妃們倒真的沒有人動歪腦筋，或是盯著給自家子侄攀個親之類，大家對騰空的興趣都在養生修行上。

當然，還真的有真心看上她的。

還沒有出得宮廷，李騰空之名已開始傳揚。迥於同齡少女的仙人氣質、與長公主親厚的關系、升遷快速手腕多樣的父親，以及讓人垂涎的養生安壽之法——不論從各項利益還是出身外表，騰空都是權貴之家聯姻的絕佳之選。

冊封後的第二日，李林甫就來玉真觀了。

“……女兒，父親也並非想讓你聯姻，這幾家孩子的品性名聲，以王氏的這個孩子最好，可那樣的士族大家枝大葉散，麻煩也多，”更重要的是，自家的女兒嫁去也不會特別受重視。“……這幾家的孩子，文才就差了些，也沒有如玉外表。”

出身？外表？騰空清淡地聽著，也清淡地答覆，“父親，女兒既已出家，就不想還俗婚嫁。與其在後院被家務姬妾庶子們埋了，還不若在玉真觀。前日陛下為道隱宗師授法篆時就說，要在各名山洞府建一處真君祠，師父與我四處游歷時也可以長住。若我還俗，婚嫁，便是與師父就此斷了。”

當父親的早就慎重考慮過這個女兒到底是出嫁還是繼續出家更有利，現在一見騰空態度堅定，也就順水推舟地表示會回絕所有求親。

他不是空手來的，帶了金錠和珍珠各一盒，給女兒作日常用度。當然，即使沒有金珠，女兒也不會讓他空著手回，讓父親的仆人從她的藥庫裏搬了兩罐昂貴的藥酒上車。

“父親，這酒性平和，每日可飲一兩盞，但不要多喝。”

李林甫已經聽說過這女兒制的酒，極貴。“騰空，這酒——”

“這兩罐是父親的年紀和體質所飲，可滋補、降火、解毒，與婦人們養顏的配方自是不同。”只，出於她有些古怪的心思，二者都有一味讓人發怵卻又效果奇佳的材料：張牙舞爪的蠍子。

***

記憶裏，她最佩服的是一種止血奇藥。可再拼命回憶，記得的制法連太醫院也沒有，只有分量配方和少數要點能夠實現。

待新配的一小批藥末做出來之後，她卻苦於沒法檢驗藥效。她基本上已不每日去太醫院學習，而玉真觀內不可能天天有人受傷流血。

內官史用如今在太醫院內幹得不錯，因為懂點藥理又熟悉太醫們，因此在宮裏也行走有風。他私下受騰空托付，在宮人侍衛們間試藥。巧的是，新藥做出來時，有名侍衛在練武受了誤傷，有刀口，他就直接拿這藥撒上去了。

“……按縣主的吩咐，一日兩回，今天是第三日，奴婢自己去換的藥。這藥用了一回就不再流血流濃液，今早看，那層嫩皮已經在收口。”

“那看來比最早的好用些。”

“豈止一些！右千牛的頭兒高興得送了謝禮來，”史用小心地摸出一個錦袋，打開，尺長的昂貴鮫革套、柄部鑲嵌著一顆碩大紅色寶石，待拔出來才知道，這可不是漂亮飾物，而是一把鋒利的短刀。“獨孤千牛衛說這柄小刀是女子用的，請縣主以後有什麽藥盡管拿到他那裏去試。”

騰空小心接過。她仔細看的是刀身上非常別致的紋路。“這不是我朝的刀。”

“聽說是大食那邊出產，珍貴著呢。”史用很機靈，而且他也知道騰空可不是同年齡的驕縱或幼稚的宗室。

“對了，我上回的藥膏，獨孤千牛衛用了如何？”出身高門的獨孤校尉是半私下的請托，因此這一點止血劑絕不值這柄金貴小刀。

“呵呵，縣主一猜就中，那藥膏用於舊傷，陰寒天氣再熱炙一下，真的不會痛了。”

“好。那藥灸你繼續用。別理會一時半刻有沒有效果，一年後你就知道了。不過若是斷斷續續地用，得三年才見效。”

“……呃，是。”喲，縣主有千裏眼！

騰空很滿意這次的成效，塞給他很小的一個錦囊。

“那藥丸只在緊急時補氣血用。”比如被狠打一頓。當然除此以外，還有顆與藥丸一般大小的貴重珍珠——騰空出手不小氣，遇到什麽詰問還能推到長公主身上，因此史用很樂意為她辦事送信拿東西。

等史用走了，騰空回到幾前，繼續在兩大摞半人高的書冊中翻找、筆記。她用兩種方式筆記，一是按材料，二是按用途，再自己動手做成冊——如今這筆記冊子都有尺高了，看著都牙根發癢，這才做了一成不到……

任何超越年紀的成就，無一不與勤奮刻苦有關。騰空無比慶幸自己出家了，這要是整天和娘家夫家的男女老少們折騰，恐怕到老死都看不完幾上的這些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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