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北樓本也只餘土夯。但幾經修繕，倒也成了個去處。”

“真想像你那樣游歷——可惜，我若出門，一則怕自己累，二則怕他人累。”

長公主這次是來拜會司馬子徽的，其實兩個道觀不過相距二裏路、走路即到，不過因為兩人身份都不凡，那陣勢稍大了些。

騰空自是作陪，主人與主客聊到頗為要害的幽州，很自然地也談及她基本無知的詩文。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兩句詩一出，室內緘默了好一陣。

連騰空都呆住了。

“這，這真是……”長公主不過聽了一遍，就似已刻入骨多年般，連評價都說不出來。

司馬子徽就著白瓷盞喝了口茶，“陳伯玉死於獄中後，害了他的段縣令沒多久就給有心人罷黜了。”

長公主嘆息了會兒，點點頭，“要是那人還在為官，我也要忍不住的……居然加害寫出如此絕世之作的人！”

騰空則被“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句的熟悉感震驚到。她確定自己是第一回聽到這句，可為什麽那詩仿佛已經記憶了無數遍……難道又是夢裏的記憶？

“騰空也被鎮住了。唉，她年紀小小的便跟著我一直在觀裏，每日與清修和藥典為伴，這樣也不好。”

騰空的心思還糾結在自己的記憶中，不過終於分出神志來考慮師傅的說法。

“我正好前去幽州天長觀，”司馬子徽一眼掃去，看見騰空完全沒反應的模樣，便將原來的說辭改了改，“此去幽州，要路經安古，聽聞那裏藥市上的地道藥極佳，還出了不少醫藥名家。”

果不其然，騰空來了興致。她還是對邊陲地的名貴藥材有興致，但除了太醫院和京城裏那些昂貴的鋪子，她還真沒見過堆積如山、優劣不齊卻能隨便挑選的藥市。或者，說明白點，自己從小到大還沒出過京畿範圍。

“呵呵，騰空虧得脫了俗世，不然這般的不愛詩書紅妝，”還不愛多與人交往，“怕是不被俗間的丈夫所喜。”

騰空精致的眼眉只是微瞇一下，弧度完美的嘴角略略上彎——這就是她比較明顯的表情了，而司馬子徽也是剛剛才習慣情緒表現得如此淡然的少女。

“騰空想出門看看嗎？就是路上會有些艱苦。”司馬子徽覺得自己有八成把握，可以逗得這個晚輩開口。果然——

“多謝宗師提攜，騰空感激不盡。師傅，弟子不在時，少人侍奉，還請師傅繼續藥灸；夏季的藥酒再幾天便可奉於師傅——”

“等等！有藥酒？”司馬子徽從不掩飾自己的喜好，只是之前始終不喜特意為之的什麽藥啊酒的，“聽說騰空的藥酒一罐須用價值十金的好藥材來換？”

騰空垂眸。她要做就會做一批，就是為應付突如其來的貴人的需求。“騰空本次制有兩種藥酒，一是香花百草、六十日即成，另一是解毒通絡、三十日即成，不知宗師選哪種。”

“……用何物解毒？”

“熟蛇膽、毒蠍、百足、山甲等。”

“都要！我都嘗嘗！這天候通絡，一月後，一小甕酒喝完，正好百草養生！哈哈哈哈……” 司馬子徽覺得盯上長公主的這個弟子太值得了，原來她不是真正的冷情冷性，而是滿肚子壞水啊！哈哈，有趣極了！

長公主則在一邊用袖掩嘴、高貴地無聲大笑著。她這弟子絕非聖人，也非冰人，只是表情少些的小姑娘罷了。

騰空則保持冷淡，點頭，“宗師是要留著浸泡的藥材查看，還是濾去‘藥渣’？”

這回，長公主的笑聲溢出了袖管。

***

騰空邊準備簡單的行裝，邊思索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句千古佳作。千古啊……夢裏的記憶又隱隱帶起來些，特別是詩文方面，只是興趣與特長使然，她真不是有文才的人，翻了些詩賦集子就耐心全無——這些均非她隱約有印象的佳句，至於文人的名字更是陌生至極。

算了，想必夢境裏的與身邊的真實本來就不同。

而酒也成了。

司馬子徽頗謹慎地試了兩日，還按騰空說的方式藥灸了四回，覺得不錯，不僅要了足足四大罐藥酒與幾大盒子的藥炙用材，還硬是讓騰空與自己的一名年輕弟子多多切磋養生之道實際上就是讓騰空教授方法、配方，好讓他今後能常年享用。

騰空自然不藏私，不過僅是藥酒的方子，就令這位同為南方世家出身的年輕真師嚇了一跳，然後就是人體大穴圖解——她很清晰地看見冷汗從對方的發際淌下。也是，除了石太醫，她與其他太醫聊穴位針灸時，他們大多會用一種過分嚴謹的態度跟自己說話。

一行人定下行程後，很快便動身。

長公主是樂意騰空出門多見識的。此外，也許是跟一位最近經常來拜訪師傅的李給事中有關。同姓但非同宗啊……反正師傅不會成婚，所以騰空當作沒看見，只執弟子禮地用心關照，並且寫下很多為師傅養生需註意的事情、讓觀中侍奉長公主的女冠們盡量照做。

走時，公主送行，當然送的對象是宗師而非弟子，順便奉上大量的用物和錢。

司馬子徽本質上有著南朝名士風采，那些金珠布帛書籍甚至車輛馬匹收得心安理得，不過他真的將自己的墨寶掛了半個茶居，並言稱另一半的墻壁待下回來時再掛滿。

騰空很佩服他。須知，掛著的那些字絕對值得上長公主的禮物，可他還偏偏一幅占人便宜的厚顏樣兒。也是，司馬家族雖然血統高貴，但均田、禁私兵之後，各大世家早已無百年前的富貴風光，如司馬子徽這樣非掌權嫡系的嫡長子，若無官職奉田的，其實並不會很富有。

其實，自己原本也不富裕呢！騰空自嘲地想著，縣主的貼補半數多都給了玉真觀，要說，餘下的那些是支撐不了自己拿那麽多昂貴藥材做試驗的，若非賣金貴藥酒給有錢的貴族們，她現在的出行裝備都成問題……確實是賣酒，只是她以化緣來掩飾罷了。幸虧有人送的馬車，外表簡樸內裏舒適，尤其是馬桶小隔間、上鎖內門還有小茶爐等等的設計，簡直巧妙極了！

司馬子徽是看過這車的，但他畢竟世家貴族出身，認為這樣的設計只適合女子用，所以也就騰空一個人坐這車——玉真觀的總管事，騰空還是留下兩輛新馬車的，這樣一眾尋常女冠們出門既方便又不違制。因此，管事很大方地送了大量吃食物品器具，當然，都是觀裏根本用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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