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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弒父“誰告訴你,是我弒父?”[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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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弒父 “誰告訴你,是我弒父?” [一更]

常歌認認真真回想?片刻:“沒有。”過了會他又補充道, “藥王谷那個山洞算不算?那應當是最近我去過最冷的地方了。”

近來漸漸入暑,即使是秦嶺深處都熱得厲害,陰寒之?處倒是真的不多。

提到藥王谷,白蘇子的手指顯著顫抖了一下, 他趕緊掩了過去, 低頭道:“那個……應該不算。當日如果有影響, 你當立即發作,應當不算。”

常歌將手腕再度翻出來, 原來那紫斑並不是在腕上?的, 而是自胳膊往下蔓延,已經發至手腕。此前他發過幾次寒毒,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 伴有這種?觸目驚心的淤血瘢痕。

常歌:“怎麽這次會擴成這樣?”

白蘇子低下頭:“此事也?怪我。我一直以銀針制著?血脈不讓逆行,表征上?看起來毫無癥狀,沒想?到竟誤了大事,若我不出手遏制, 也?許能更早發現……”

“這不怪你,以銀針遏制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常歌有些發楞,“我……究竟還?有多久?”

白蘇子默然。

“說吧,這有啥不好說的。”

白蘇子稍稍低頭, 在他耳畔說了個期限。

常歌將手腕緩緩放了回去:“……那……勉強還?夠。還?夠就行。”

“將軍……”白蘇子語氣遲疑,“如果有人願意救你,就是可能有些代價的話……”

“得了吧。”常歌飄然道,“什麽代價,以命換命?還?是什麽奇珍異草, 還?是什麽偏門的禍害別人家?小孩子的事情?”

白蘇子試探道:“這世上?,很多人的命是很輕的。將軍的命系著?天?下, 世上?可以沒有很多人,但不能沒有將軍。”

常歌躺在微明的光線中?,輕緩搖搖頭。

“這世上?所有人的命都一樣重,這和你是將軍還?是士兵,甚至只?是田間種?地的老農都沒有關系——你知道麽,先生也?是這樣想?的。”常歌的聲音轉緩些許,“先生住著?的地方,叫‘齊物殿’,其意便是‘萬事萬物,一視同仁’。齊物殿起先的名?字,叫什麽‘大仁’吧,什麽大人小人的,可難聽,現在的名?字是先生親自改的,那三個字是我題的。”

常歌側過臉,還?有些驕傲:“我那天?喝了點小酒,挽著?袖子,揮毫而就!先生說我的字恣意瀟灑,最適合寫?‘齊物殿’三字!”

白蘇子眼神認真,仔細看著?常歌。

“——扯遠了,我的意思是,素來便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執念太多,反而心煩。何況,我這一生,攀扯的人也?夠多了,早該滾蛋好好歇著?了。”

常歌沖他一笑,他人淹在日出前的灰暗裏?,眼神倒是透徹明亮的厲害。

白蘇子輕嘆一聲,慢慢將毫針一根根解下。

常歌手腕上?的針剛被拔幹凈,便動?了動?手指,揉了一把?白蘇子的頭:“幹嘛呢,唉聲嘆氣的,好心情都被你嘆走了。”

白蘇子若有所思,他拿手捂了下常歌揉過的地方,眼神卻飄忽的厲害。

“這事,你先別告訴先生,然後,最近你陪我回一趟長安。”常歌胳膊上?的毫針漸漸被拆幹凈,他趕忙側身坐了起來,“知隱呢?我走之?前想?去看看他。”

常歌在夷陵城外的上?下桃坪找到了張知隱。

其實無需白蘇子指引,他也?隱約猜到了張知隱應當是在此處。

去年冬日,他在益州掛帥,意奪夷陵,想?派出一智將一猛將,兩相配合,巧取夷陵。

夷陵之?計詭譎,南岸做水鬼迷陣、置虛假主營,雖留守兵力少,卻需要將夷陵守軍耍得團團轉。

北岸主力精銳則隱匿山林,守正待時,雖主力精銳在此,但需要沈得住氣,非得等到夷陵守軍被南岸引得陣腳大亂時,再出奇兵,一定夷陵。

此計對配合出兵時機要求極高,南北岸又有大江相隔,溝通不便,故而分領南北岸的兩名?將領需極致信賴、默契。

當時益州世子本想?讓他和蔔醒配合,常歌力薦張知隱和孟定山。

知隱擅謀,常歌便將他留在南岸;定山沈穩,常歌便將北岸部分交予他。

二人配合,夷陵大勝。知隱定山的名?號更是響徹兩國。

上?下桃坪在夷陵城外,半山腰上?。常歌撥開半人高的亂草,這才?見到了隱匿其中?的張知隱。

他背靠著?棵參天?古樹,頹然坐著?,面著?滔滔東去的大江流水。常歌在他身側坐下,張知隱幾無瀾動?,一語未發。

常歌也?並非想?勸他,更知道這事不好勸,幹脆默然陪他坐著?,手上?下意識揪著?地上?的枯草玩。

此處望去,景色正好。巨木參天?,又有大江環繞。

江水湯湯,滾滾東去。如白駒兮,如浮生兮。

“上?回奪夷陵的時候,定山帶著?益州主力軍,就埋伏在這裏?。”張知隱望著?手中?的酒盅,輕聲道。

常歌點頭:“知道。”

“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從?這裏?朝南岸看,正是鳴翠谷。”

知隱仰頭,將盅中?濁酒一口悶了。

鳴翠谷——

常歌這才?發現,自此處朝南岸望去,淺灘之?後正是蔥蔥郁郁的鳴翠谷,是當時張知隱南岸軍隊藏身的地方。

“那時候在冬月,我和他怕南北岸兩線作戰,有所出入,每日寅時一刻約在鳴翠谷相見。鳴翠谷與北岸的上?下桃坪隔著?大江,我便同他商議,隔一日便我來渡江,他不願意,我們埋伏了幾日,日日都是深夜時分,定山渡了大江來見我……寒冬臘月裏?,每一日。”

常歌嘆聲,只?按住了知隱的肩。

張知隱:“……你知道,我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麽?”

常歌輕輕搖頭。

知隱的眼神隨江東流:“我說,我為蒼生為大義,我問?他,問?他領著?益州萬軍,是在為什麽而戰。”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喊了我一聲,沒來得及說出答句。”張知隱掩住眉眼,稍稍定了定自己的情緒,“到現在我才?想?過來……是我沒聽明白罷了。”

“將軍。”

常歌擡眼,張知隱生得眉目淡漠,眉梢眼角都如軟毫輕巧勾勒,素日裏?的情緒也?同眉眼一樣單薄,這還?是常歌第一次,見到張知隱紅了眼圈。

“我還?以為,行軍打仗,是個什麽威風事情,想?從?戎便從?戎了,還?拖累定山和我一道進了益州軍。”知隱眼簾垂落,“……原來,不過是沒疼在自己身上?罷了……”

知隱低著?頭,輕輕撫摸著?懷裏?的長命刀,指尖沿著?刀背上?“長命無絕”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描摹。

他輕嘆一聲:“將軍,此後我便要退伍了。我現在才?想?明白,我不過一介凡人,天?下如何,百姓如何,於我心中?,抵不上?一人。”

常歌頓時警覺:“你……不會……”

“不。不會。”知隱輕輕搖頭,“我這條命是定山拿命換回來的,我又有什麽權利,再奪了定山的命。”

“更何況,了結是最容易的,活著?才?是磨難。此事千悔萬悔,都來不及了,合該我獨自一人留在世上?,替他磨完這幾十年。”

常歌見他愈漸低沈,不動?聲色轉了個話題:“你之?後,不從?戎了,還?有什麽打算?”

“……也?許,會去桃源。”張知隱道,“定山總是由著?我定好做什麽、去何處,從?未提到自己的喜好,唯一一次,我們營裏?有個武陵來的兵士,說家?鄉的桃花一開,漫山遍野都是。他說抽空了,很想?去看看。”

張知隱的聲音越說越低,最終徹底止了話頭,他將臉埋入掌心,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泣音。

常歌拍著?他的肩膀,自己心神也?恍惚起來。

留在人世和灑脫而去,他竟說不出哪個更加痛楚。

或許薄情斷念,才?最為一了百了。

長安城,天?牢。

祝政即將跨入天?牢之?時,他的探秘斥候博衍來報,說吳國恐有小亂。

博衍附耳匯報一番,祝政靜聆了片刻,方道:“知道了。”言畢,他頭也?不回,徑直步入天?牢的黑暗當中?。

天?欲破曉,熹微晨光透過牢窗投射在地上?。

益州主公劉圖南背對著?鐵柵欄坐著?,手上?輕輕轉著?一串佛珠,輕微的腳步聲漸近,他手上?的珠子驀然一停。

“……周天?子,真是高明。”益州公低聲道,“好端端的五國相王,被你黃雀在後,一鍋端了。不僅如此,還?直入宮城,大搞連縱,反將一軍。”

祝政停在牢門之?外,輕聲道:“巴東投誠了。”

益州公冷哼一聲:“你無需來勸我,我和月氏首領不同,是不會下令讓益州全境投誠的——若益州還?是我的公父管轄,或許會如此,可我斷然不會庸懦低頭!”

佛珠又開始緩轉,在寂靜的天?牢中?碰出清脆的聲響。劉圖南依舊背對牢門,全然一副不願溝通的模樣。

祝政凝了他的背影半晌,方才?開口道:“定山沒了。”

那佛珠猛然一頓。

“劉圖南。”祝政道,“你當真要益州全境子民,頭破血流麽?”

益州公的音色發虛:“……什麽時候的事情。”

孟定山鐵骨錚錚,忠勇異常,向來是他最為偏愛的大將。

“昨日下午。”祝政道,“兩軍對峙,益州誤放冷箭,忽然開戰。他將自己的重鎧留給了張知隱,並以身護住張知隱。據說找到的時候身上?全是刀傷箭傷,沒多久便……不行了。”

益州公徹底不語。

祝政道:“……若非常歌及時趕到,一場大戰在所難免,甚至有可能還?會折了張知隱——你,真想?如此麽?”

劉圖南面著?墻壁,沈默片刻,“自小,杜相和公父日日都在說你,說你年少沈穩,你睿智無雙,你敏而果決……連你姿容甚好都要拿出來說上?一番。你什麽都好,相形之?下,我雖為公父親生,在他口中?卻樣樣平庸,不如旁人。”

他起身,回身上?前幾步,直直盯著?祝政:“可我真不知道,我究竟何處輸給你?”

祝政平靜自若,只?淡聲道:“你太狠。”

“我狠?”劉圖南上?前一步,死死抓住牢門,“我如何能比得過周天?子狠?你弒父不狠,我弒父便狠?”

祝政眉尖輕蹙片刻,旋即舒展開來。

他長身玉立,垂墜的玄衣更襯得他愈發倜儻。

祝政輕頓片刻,方才?輕聲道:“誰告訴你,是我弒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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