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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無心“路,不要走偏。”[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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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無心 “路,不要走偏。” [二更]

劉圖南雙眸稍狹, 仔細看了?他一?眼。

祝政單手背於身後,娓娓道:“臨終之?前,周閔王確實將我?喚至他的榻前,死死遏著?我?的腕, 再三囑托。別的先王囑托天下, 我?的父王, 卻朝我?手中塞了?把劍,定要我?殺他, 以?成大仁。”

祝政垂眸, 唇角劃過一?絲極輕的諷笑。

他在牢門前飄然?踱著?步:“父王說‘為王者,當狠而無心’,眾叛親離, 大仁不仁,方成仁王。他威嚇、利誘、怒吼,到最?後,抓著?我?的袖邊苦苦哀求, 我?都沒舉起那把劍。”

“最?後,他急火攻心,幾個月都坐不起來的人,竟憋著?一?口氣, 扯著?龍榻的黃帶子,直直坐起,拍著?龍榻說他失敗,說我?不爭氣,說大周怎會落到我?的手上, 說他忍辱負重十幾年培養我?,心血竟毀於一?旦,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便掐死我?——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沒有提劍刺死我?的父親。”

祝政停在劉圖南身前,稍稍側臉,劉圖南的眼珠外凸,面上表情更是古怪的厲害。

“他見我?要丟開長?劍,又急又氣,丟了?黃帶子便朝我?撲來,狠狠撞上了?我?的劍。當時我?被他死死撲住,他的血,我?親父、大周閔王的血,順著?長?劍淌著?,汙了?我?滿手、滿身。”

祝政徐徐轉身,正視益州公劉圖南:“你將你父親刺死在驛館,並未見到他慘死的樣?子,可?我?父王,卻是我?看著?一?點一?點死去的。”

祝政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劉圖南竟小小退了?一?步。

“他的臉就停在不到一?寸的地方,咧開嘴幹笑著?,漸漸死去。”祝政緩退一?步,“長?劍挑破了?他的喉嚨,他聲音都開始冒風了?,還在竭力說話。”

他緩緩掀開眼簾:“他說……‘天下,必興’。”

天牢裏,陡然?安靜片刻。

一?聲輕笑,打破了?凝重的情緒。

祝政面上的冷笑一?閃而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覺得他荒謬的可?笑。他為了?讓我?薄情斷念,特意交代史官,坐實我?弒父。以?訛傳訛的事情,我?懶得多去澄清。只?是我?沒想到,真?的會有人信以?為真?,以?為仿著?了?我?,弒了?自己的公父,無情狠戾到六親不認,便能成王。”

劉圖南連退數步,幾乎要貼著?牢獄粗糙冰冷的墻。

“……說起來,我?這裏有個……很?久之?前的東西。”祝政自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剛拈出一?個角,劉圖南便認出了?奏疏所用錦緞,群青底色魚鳧紋樣?,正是益州主公鈞旨或上奏才會用的貴重面料。

祝政輕輕擡手,將錦緞遞過牢門縫隙。他的指節掐在錦緞之?上,骨節清瘦白透,同流光般的錦緞交相?輝映。

劉圖南遲疑片刻,最?終還是上前接過奏疏,他輕輕展開,錦緞上熟悉的字跡讓他心弦一?顫。

這竟是他的公父,前任益州公劉善德的字。

“吾王大周天子親啟:

武王開國,天下分雄,其本意乃六地諸侯吳越同舟,各安其民。可?惜天下爭心太過,開國以?來,六雄紛爭不停……”

此奏以?蠅頭小楷,洋洋灑灑寫了?千字有餘,多數都在憂國憂民,認為六雄裂土已久,如此發展戰亂只?會愈發紛然?,還不如先行一?統,削爵諸位王侯,他作為益州主公願意身先士卒,交還益州封地,以?安天下。

奏疏末尾提到愛子劉致,說益州權柄他甘願上交,只?是幼子愚鈍,盼能留下錦官城京畿三十丈之?地,以?供幼子容身。

言辭懇切,更為他謀算深遠。劉圖南按照末尾落款時間在心中折算,他的公父上奏之?時,周閔王仍在位,而當時自己不過五六歲的稚齡,公父便憂心他此後餘生。

劉圖南捧著?這封奏疏,竟不知可?笑的是自己,還是愛在心責在口的公父。

祝政道:“心中無愛,何以?安天下,心中無情,何以?守山河?你公父言傳身教,可?惜,你卻認為他庸懦無能,他的好,你半點都沒學到。”

劉圖南終於重重跌在地上。

祝政言辭緩和下來:“劉圖南,你本性不壞,只?可?惜,聽奸人勸誘,走錯了?一?步路。”

益州公劉圖南緩緩搖頭。

他世子之?位被廢之?後,大魏太子司徒玄便來同他商議,願意幫他奪位。可?他有邪念,旁人巧言令色,方才誘導了?他。此事,除了?他自己,他誰也不怨。

祝政輕輕擡手,原本靜寂的天牢中走出兩名?獄卒,其中一?名?雙手托著?一?小木幾,只?低著?頭看路。

牢門打開,小木幾落在牢房地面,兩名?獄卒垂眉順眼,合手而退。

木幾上左側置著?一?份詔書,乃事先擬好的益州全?境投誠公詔。詔書旁置著?青銅酒樽、酒壺,兩樣?物件都是世子制式。

這是要讓他下招投誠,而後為天下安定,自決於天牢。

劉圖南望著?詔書,手指輕輕動了?動:“我?,唯有一?個請求。”

祝政先他一?步,將他所思所想說出:“弒父篡位之?事,青史上不會留下一?筆。你還有別的想說的,便到下面同你的公父說吧。”

他略退一?步:“請。”

劉圖南提筆,在王詔之?上署名?,而後斜滿一?盞酒,一?飲而盡。

哐一?聲。

青銅酒樽翻倒在地上,摔進天牢斜斜的光亮裏。

祝政靜靜站了?會,方才挪動步子朝外走,他剛剛拐過角落,腳步一?定。

吳國少?主華悅賢站在拐角處的暗影當中,恭謹合手,向他行了?一?禮。

祝政淡淡道:“可?都聽得清楚?”

悅賢少?主微微低頭,言辭溫順:“清楚。”

“羊丞相?教你引你,恩同父母。以?後你的日子還長?,路,不要走偏。”

“謹遵聖諭。”

祝政徑直離了?天牢。

這話還得從吳國少?主入長?安城之?前說起。

吳國入連縱,同楚國合作一?事,吳國國內大有分歧。吳國丞相?羊心齋為首的老臣,對?此事反對?得厲害,早朝之?時,甚至搬來國柱,以?死為諫,無論如何也不願少?主同祝政合作,入四國連縱。

朝上吵鬧不休,悅賢少?主只?稱病不出面,反讓禦史大夫尹子言站出來同老臣抗禮,同時,他又讓吳國大將軍車東威連夜入金陵,抓了?數位老臣,震懾朝堂。

在此之?後,這位吳國少?主方才款款登場,先是左右安撫,和了?好一?通稀泥,後又沈臉揚威,勒令吳國上下一?心,皆從他號令。

這番手段玩的精純,很?難相?信,竟是出自一?位十八歲少?年之?手。

這其中只?有一?點祝政略為不滿,吳國丞相?羊心齋三朝老臣,一?心輔佐悅賢少?主上位。可?華悅賢卻借著?羊相?帶頭亂政的因由,直接將羊丞相?軟禁了?起來。

華悅賢年少?且多智,祝政對?他寄予厚望,並不希望他在此走偏。同時,益州公劉圖南正執拗著?不願簽署益州全?境投誠詔,故而祝政特意設置此局,將二人一?道敲打敲打,一?石二鳥。

天牢重歸寂靜。

益州主公劉圖南依舊躺在冰冷的地上,他的指尖卻稍稍抽動了?一?下。

牢門吱呀一?聲旋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閃了?進來,駕著?劉圖南的胳膊,將他扶起。

本該飲下毒酒身亡的劉圖南,此刻竟悠悠睜開了?眼睛。他將四下一?望,疑惑道:“我?……沒死?”

攙著?他的人答道:“是,主公,您沒事。周天子特意放我?進來,帶您出去。”

現在連月光都沒了?,天牢裏著?實晦暗的厲害,劉圖南幾乎貼在這人臉上,才認出了?他是誰:“……醉靈!你不是,你不是應該被關在益州天牢麽?!”

醉靈,是益州大將軍蔔醒的字。

前任益州主公遇刺之?時,擔任護衛的正是醉靈,他也因此獲罪,被收押在益州天牢。劉圖南當然?知道醉靈是冤枉的,只?是此事重大,若不做做表面功夫,朝臣那邊說不過去。

醉靈道:“周天子早就派人將我?救出來了?,我?一?直藏在長?安,就等今日您假死之?後,來接應您出去。”

“究竟什麽意思?他沒打算殺我??”

醉靈搖頭,他扶著?劉圖南站穩:“應是沒打算。他說你我?曾收留過常歌三年,又待常歌甚好,此恩他銘記在心。而且,去年冬日,他被益州擒獲,大周天子的身份敗露,當時常歌前來劫獄,益州主公對?他二人並未痛下殺手,反而放他們離去。我?想……這也是他放過你的原因。”

醉靈半攙著?劉圖南,自另一?條暗道離開天牢,路上醉靈同他說:“他還要我?轉告你,你公父給你請封的三十丈土地會特批給你,允你安身立命,其代價是改頭換面,一?生隱姓埋名?,再不攪動風雲。”

死而覆生,劉圖南只?覺人生如大夢一?場,前段時間他的那些執念,不甘和陰暗的想法,忽然?變得尤其可?笑,更何談攪動風雲。

這條暗道七拐八拐,推開最?末端的石門,竟有一?馬車等著?他二人。

車上跳下來一?位頗有書卷氣的少?年,經醉靈介紹,此人乃祝政影衛,名?喚博衍。

“見過蔔大將軍,見過劉公子。”博衍同他二人行禮,“先生要我?在此候著?,護送您回益州。”

劉圖南最?後向北回望一?眼,長?安城浩大,此處已望不到長?安宮城。

晨曦的沈鐘重重敲響,驚起一?片白鹡鸰,簌簌而過,天邊被旭日熏得金紅。

劉圖南目光落在極遠的天邊,他輕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心服口服……心服,口服。”

博衍見他未答話,催促道:“劉公子?”

“沒什麽,走吧。”

劉圖南上車,馬車金玲響動,漸漸駛出長?安城。

常歌剛一?踏進錦夕殿,甜酒香伴著?咕咕嘟嘟的聲響迎面而來,這當是祝政早知他要回來,提前著?人備好的。

他唇角輕彎,加快步子朝殿內走去。

快到殿前之?時,他竟聽得一?聲少?兒啼哭之?音——好端端的錦夕殿,怎會有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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