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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君父 “君父在上,子民出言不遜,當杖責。”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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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上, 兩列楚臣尚未站定,大魏使?者已邁著步子?上殿,慣例對每位楚臣評頭論足一番,而後目光落在丹壁兩側的白鶴香爐之上。

“悠閑, 悠閑。”魏使?以手拍著銅鶴, 在丹壁之前踱著步子?, “諸位楚臣真是悠閑,不過?這也難怪, 畢竟挾了公主不放的, 方是大爺。”他伸個懶腰,竟在丹壁之前盤腿坐下,“你們悠閑, 我不悠閑,你們一日不交出?潁川公主,我便來?索要?一日。畢竟魏王深愛公主,我若空手回了魏廷, 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一楚臣已受了他幾?日的閑氣,嗆聲?道:“若真心疼愛,怎會送她前來?和親?現?在倒惺惺作態起來?!”

魏使?自殿上轉身?:“看來?楚國對此婚事也頗有微詞,方才你所?言, 可能代表楚國?”

出?聲?的楚臣當下沒了底氣。

魏使?愈發得?意:“看來?浩浩楚廷,果真連個敢說真話之人都沒了。我聽說數日之前,有位楚國忠臣不過?說了句實話,便被殺了頭,吊在宮門口上示眾——”

他刻意頓住, 好好欣賞楚廷官員面上的尷尬神色。

在場朝臣誰不知那日宮變,也都明白他所?言所?指是借著梅相?薨逝, 在宮門口大鬧的前任中?書仆射宋玉,他一外使?大可以滔滔不絕,在場楚臣皆同為楚廷臣子?,惟恐留下話柄,只緘默不語。

“當日,宋中?書身?負梅相?血書,大喊什麽來?著?”魏使?在殿中?站定,佯做記憶不清,“哦!當今楚國領事的司空大人,乃前朝周天子?祝政!”

這話題愈加敏感,重臣更是緘默。

太極殿左側,金色紗簾細微擺動?,祝政在紗簾內側,不動?聲?色,款款而行。

殿上重臣遮擋,魏使?看不到簾內之人,何況魏國使?臣正趾高氣昂,壓根未註意到任何異樣。

見無人敢出?聲?,魏國使?臣愈發得?意,滔滔不絕:“去年冬日,貴國司空大人曾被擒往益州錦官城,當時的益州公曾派人搜尋過?司空大人宅邸,自其?中?尋出?一玉劍——”魏使?頓住,環視一周,方佯做驚訝,“竟是玉劍懷仁!”

這件事,廷上楚臣倒是初次耳聞,只互相?換著眼?色,不敢信口胡言。

魏使?接著道:“諸位身?處南地,恐怕不知這玉劍懷仁。我祖籍長安,身?處京畿,登基大典時有幸遠遠瞻過?一次周天子?尊容,當時,他的佩劍,正是玉劍懷仁。”

最左側的楚臣不住拿眼?神斜瞟,紗簾內,祝政神態自若,只款款踱步,垂墜軟白的衣料柔滑掠過?地面,幾?無聲?息。

“好巧不巧,這益州公此次來?江陵,竟被人暗刺。”魏使?摸著自己的稀薄胡須,“莫不是……這江陵城,有人怕身?份敗露,才連夜刺了益州主公?”

“你……休得?胡言!”一楚臣道。

魏使?哈哈一笑,接著道:“我來?江陵城之時,居然見著前朝昭武將軍常歌的純黑大纛,飄揚宮城之上,可笑,可笑!”

“大周朝昭武將軍常歌,為人兇狠暴戾,乃禍國將星,他四處征伐,將大周國祚損耗殆盡,這才四世而亡,眼?下居然有國將其?純黑大纛奉如神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紗簾後,祝政原本泰然的步子?,驀然頓住。

一楚臣道:“魏使?,您的戰書已下,還?日日上廷,言語刻薄,究竟意欲何為!潁川公主已成我楚王後,我楚若聽了你的,將一國王後隨意獻出?,此後還?如何立於六雄之地?”

“我意欲何為,早在戰書上寫得?清楚,要?麽交公主,要?麽……交常歌,以謝天下!”

紗簾輕掀,楚廷陡然一靜。

大魏使?臣視線被群臣遮擋,還?以為是自己震懾住眾人,愜意道:“常歌六拒鬼戎,坑殺月氏,彈壓豫州,奪益州入蜀要?道,五國連橫他得?罪了六個半,當今諸侯,哪個對他不是深惡痛絕,若你楚國執意拜將常歌,今日我也將話放在這裏,交常歌不殺,不交常歌,我五軍鐵蹄,終會踏遍你南楚全境!”

眾楚臣麥浪般齊齊低頭,連退三步。

魏使?仍在得?意,卻聽身?後傳來?一句,“你方才說,你祖籍何處?”

這聲?冷若寒天冰霜,魏使?回頭,只見一白衣公卿立於朝堂之上,他短笑一聲?:“楚廷,這是終於出?來?了個長嘴巴的。”

祝政自楚臣之中?走出?,沿途楚臣皆恭謹躬身?,讓出?道路,魏使?雖不識來?人,見楚臣如此,心中?更是忖忖,不知此人究竟是誰,又緣何威壓至此。

祝政眸色浮沈,冷聲?又問一遍:“你祖籍何處。”

此人面容冷肅,沈臉之時更是天威十足,魏使?竭力繃著步子?,不讓自己退後:“我祖上三代皆為長安人,大周之事了如指掌!方才所?言更是句句實情!”

祝政側臉,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冷若冬日寒風,倏忽將楚廷之上吹冷不少。

祝政將手一背,沈聲?道:“拖出?去,五十大板。”

楚國將士應聲?而入,魏使?慌亂大叫:“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楚國如此罔顧儀禮,枉稱六雄,枉稱大國!”

祝政只輕瞟一眼?,楚國將士一擁而上,將其?按倒,倒提著腳脖子?拖了出?去。

杖刑就在殿外,這位魏使?想來?是錦衣玉食慣了,哪裏受過?這種苦楚,一聲?叫的更比一聲?淒慘,行刑完畢,拖回來?時,下半截已潤滿鮮血,連喘氣的力氣都不剩多少。

祝政繞著魏使?,輕緩行了一圈,垂眸問道:“你可知,為何打你?”

魏使?只以氣音答:“楚國……蠻夷!苛待來?使?!我……”

祝政輕擡右手:“再拖出?去。”

“喏!”

魏使?口中?還?叨叨念著什麽,已然被楚國守衛胡亂拽著拖了出?去,而太極殿上,魏使?經過?之處,留著一道深深的血痕。

魏國使?臣被拖在大殿門口,憤恨得?直咬牙。

祝政立於殿上,平靜道:“倘若依你所?言,你曾乃周人,我乃周朝天子?。既是周天子?,便是你的君父。君父在上,子?民出?言不遜,當杖責。”

饒是魏使?也未曾想到,他竟會拿順著他所?言所?說,拿來?壓人,偏還?說得?有理有據,讓他無可反駁。

此時,祝政放緩聲?調:“現?在,你方能以魏使?身?份入殿。”

楚廷之上,眾臣子?大氣都不敢喘,更無人敢攙那被打得?難以站立的魏國使?臣。

楚國宣召使?臣上殿,倘若魏國使?臣不上,便是大魏有錯在先,那魏使?已是動?都動?彈不得?,為了大魏面上的正理,竟扣著青石板縫往前,他以肘爬行數步,咬著牙扶住門檻,又順著門檻摸上宮門,強撐著自己站起,剛要?邁一步上殿,卻聽祝政問道:“我來?得?晚,方才魏使?可有明說,此行前來?,所?為何事?”

尚書令上前一步:“稟先生,魏使?說……‘交常歌,以謝天下’。他還?說,無論是交公主還?是交常歌,今日定要?等?上一個答覆。”

“此事簡單。”

祝政前行數步,稍稍彎腰,垂眸俯視扒著太極殿宮門的魏國使?臣。他唇角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輕聲?道:“拖出?去,再責五十。”

楚臣大驚,忙拱手道:“先生三思,再來?五十杖,打完了,怕是人都沒了!”

“沒了正好。”祝政回身?,“人沒了,便丟去五軍大營,就說這便是我的答覆。”

楚廷霎時安靜。

祝政一揚手:“打。”

楚國軍士一擁而上,將那使?臣自門旁拖下,緊接著,殿外便響起哀嚎之聲?。

祝政回身?,輕飄環視一周:“如此小事,也能擾得?你們兩日未決。”

祝政款款行至丹壁之上,楚臣聽得?殿外慘叫之聲?,面上皆惴惴不安。

這杖哪裏是敲打魏使?,廷杖雖打在大魏使?臣身?上,滅的卻是五國連橫的氣焰,敲的是諸位楚臣的庸懦無能。

祝政輕輕側臉,將此事揭過?:“議事。”

祝政常歌離開的這兩日,天氣晴好,江陵城疫病略微寬松些許。

此時夕陽西下,常歌立於鐘樓頂端,後腰倚著身?後的木制欄桿,看著燦金的太陽緩緩落入江面。

大江之畔,巨神像背著陽光,在江陵城上斜斜拉出?一道濃影。以此陰影為界,沒入陰暗中?的東城區分外寧靜,宛如一座鬼城。

祝政在朝中?忙碌,他便幫著經手疫病之事。白蘇子?雖提供了短暫抑制藥物,發病之人癥狀減輕些許,但並不能根除體內毒素。

常歌帶著人,測了東城區地下水、居民家中?水井、街道、食驛、商市,連東城區的屋檐瓦片都未漏過?,他本以為會一舉找出?毒源,不料竟發現?——東城區處處皆能驗出?毒性?,連地縫中?的野草都帶毒。

如此大的範圍,只要?平民還?留在東城區,便不可能防備。無奈之下,常歌只能命江陵三軍在西城區空餘之處紮上營帳,將東城區男女老少,一應搬至西城區暫住。擠是擠了點,至少足夠安全。

現?下,偌大的東城區空無一人,街道上刮過?的風都愈發幽涼。

身?後傳來?一聲?勒馬嘶鳴,常歌回身?,祝政勒住身?下白馬,正仰頭望著他。那馬仍在原地顛簸,祝政的衣袂被帶著飄揚,有如流雲輕霧。

常歌看著他,有些發楞,猛一回神方才發現?,長街上已只剩下一匹白馬,祝政早已不知身?往何處。

接著他腰上一溫,冷香由暖風送來?,祝政輕輕攬住他,輕聲?問:“可有回家補眠?”

鐘樓本不是用來?觀景,最頂層僅有一兩尺寬的木隔板,勉強容一人站立,除木隔板外,整個鐘樓通體貫通,稍有不慎,便會跌至地面,粉身?碎骨。二人只得?貼身?而立,站得?親昵。

聽得?祝政這問,常歌搖搖頭,反倒轉過?身?來?,面對祝政。

半斜的金光流過?祝政的側頰,又潑濺在他霜白外衫之上,愈發顯得?他俊美無儔,恍如天人。

常歌順著他腰間的革帶,摸到追著玉的綬帶。組綬精致,他佩著的白玉卻無比冰涼。

常歌垂眸,輕柔撫過?祝政的玉佩,悄聲?道:“聽說今日,先生在朝堂上,又發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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