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鬼戎 太陽宛如被纛旗吞沒,天地霎時陰沈。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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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歌同他溫存許久, 還擁著小聲說了?會話。他的腰擰著難受,幹脆抓著祝政的胳膊,改了?側坐的姿勢,整個人窩在他懷裏。

祝政眉如描墨, 眼?眸更如橫波流淌, 他一?面輕輕摩挲著常歌亂發?, 一?面輕聲道:“你心情好些了?,我想同你談談正事。”

聽得懷中人含糊應聲, 祝政這才道:“我懷疑舅父被無正閣蒙在鼓裏。”

舅父說他此行前?來是?為取百靈散, 當時白蘇子的表情略有僵硬,顯然百靈散之事很可能是?一?借口。此時此刻,火尋將軍出現在藥王谷, 不可避免會撞上前?來尋找藥王的常歌,火爆脾氣之下,難保火尋將軍會說出什麽重話。

幸而今日祝政在場,接連道出夏天羅、景雲之事, 方?才消解此前?誤會,倘若祝政真的抽不開身,放任常歌自行前?來,二人沖突之下, 還不定會結下什麽誤會,無正閣的目的可能業已達成。

他甚至懷疑,樓船、長堤之時,火尋將軍被刻意引入此事,也?是?為了?將十數年前?西靈叛亂之事, 再?度呈現至常歌眼?前?。

常歌不解道:“可無正閣這樣做,又有什麽好處?”

“我想, 襄陽圍困之局,無正閣亦有參與。此前?聽你所?說,襄陽城外那名奪走絹帛的無正閣中人,正是?英女公子,無正閣的蘭公子也?曾親臨襄陽,提供援助,這又是?一?大佐證。”

“這我就?愈發?不解了?。”常歌坐正身子,神情嚴肅,“他們既設局圍困襄陽,將襄陽軍民逼入絕境,又為何派蘭公子伸出援手?這不是?自相矛盾……白費力氣麽!”

祝政轉而問道:“無正閣的繡球賭坊,將楚廷官場攪和得混亂不堪,英女公子向你我二人馳援,難道無正閣,當真不知?”

常歌搖搖頭?:“先生說的,我愈發?不解了?。”

祝政道:“若打從?一?開始,設置障礙的最終目的便是?為了?逼你向無正閣求援呢?”

“怎麽可能。”常歌笑道,“我一?大男人,又不是?什麽稀罕玩意,一?笑傾不了?國。”

祝政沈吟片刻,他一?時想將巨子乃司徒玄之事全盤托出,終而又隱忍而下。常歌現下的狀態最好,無論是?無正閣還是?巨子司徒玄,在他的心中,皆是?微不足道。

常歌身死未有多久,無正閣便自中原起,迅速於各地擴張。常歌生前?擁躉眾多,又“死”的淒慘,無正閣打著他的旗號,自是?一?呼百應,發?展至今,斥候、客商、私學、工匠眾多,儼然一?副天下盡在掌握之勢。

只是?這麽好的東西,卻未被這位巨子用在好地方?。

先是?襄陽,後是?楚廷,無正閣三番兩次,彰顯其?顛覆天下之勢,卻不分善惡正邪。無正閣一?次次將常歌逼入絕境,又數度伸出援手,一?是?打亂祝政的全盤計劃;二則是?逼著常歌走投無路,投奔無正閣;三還能昭示其?翻覆天下的實力,一?箭三雕。

無正閣來勢雖兇,幸而祝政步步為營,尤其?江陵宮變之事,反借無正閣的賭坊刀子,切了?楚廷一?塊腐肉下去。

“先生怎麽忽然不說話?”

祝政恍然回神。

常歌正笑得絢爛,陽光下,他的額發?都被灑上層胡楊金色,眼?眸本是?沒在眉骨留下的陰影中,眼?瞳卻愈發?剔透銳利,美得攝人心魄。

祝政垂眸,他的眼?中霧沈沈的:“將軍……無需一?笑傾國,能動帝王即可。”

常歌耳根一?紅,先是?稍稍低頭?,而後在他胸口砸了?一?拳。

“咳咳。”

常歌慌忙坐正。

白蘇子手中拿了?束油嫩青草,湊至常歌的黑馬頰側,那馬已奔勞一?上午,這時候伸長脖子夠著啃草,一?束嫩草頃刻間?吃得只剩下草梗。

常歌看得驚奇:“你……好端端地,來餵什麽馬。”還是?餵他的馬。

白蘇子似在忍笑:“火尋將軍說,這馬兒可憐,馱著兩人,難怪累得走不動,要我來給?他餵點?吃的。”

常歌的頰上驀然就?燒了?起來,舅父這是?明著餵馬,暗地裏說他倆膩歪。他扯扯祝政的袖子,祝政卻像沒聽明白一?樣,依是?摟著他,紋絲不動。

草已餵完,白蘇子連眼?皮都沒敢擡,急聲道:“我先行一?步。”

祝政點?頭?:“我們隨後便至。”

白蘇子行遠,祝政雙腿輕夾,常歌的馬雖載著二人,倒依舊輕快,四蹄翻飛著跟上前?去,不多時便追了?不少路程。

眼?見?舅父的背影愈來愈近,常歌連催了?祝政數次,祝政都宛如沒聽見?一?般,只摟著他,馭馬上前?。

距舅父僅有數丈之時,常歌心急,見?他怎麽都不松開,竟想著躍馬,然而他剛剛在馬背上起身,便被身後的祝政死死按入懷中。

“別動。”祝政單臂將他捆緊,“你我二人早結了?契,又在一?起過了?這麽久,你接了?展從?伯的恒山墨翠,定安公也?將你托給?了?我,你我二人光明正大,有何好躲閃的。”

常歌仍有擔憂:“可舅父他……他脾氣著實……”

“他若還敢拿家長派頭?壓人,我去同他說。”祝政道,“他若還敢拿劍鞘打人,便打我。此事,本就?是?我先招的你。”

常歌不願將祝政卷進來,情緒有些低落,更有些愧疚。

他在祝政心口發?現了?一?寸傷口,雖然他百般詢問,祝政並未直說,但常歌推斷,那傷定是?舅父所?刺。宮變前?夕,冀州公祝展對他何等和藹,為何到他這邊卻如此艱難。

“況且,等到了?歸心舊居,舅父少不了?會察覺更多,還不如循序漸進,也?讓他好接受些。”祝政聲音溫和下來,“舅父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且一?直疼愛於你,他只是?一?時氣急,只要花些時間?,我們定能勸服他的。”

祝政說得有七八分對,待他二人追上去時,火尋鸼雖是?皺著眉頭?側目,但終究沒開口斥責什麽。

山勢漸緩,出了?大山地界進入綿綿丘陵之地,便距離襄陽不遠。離襄陽城外的虎頭?山營地還有三四座山頭?的距離時,常歌竟見?著山頭?上燃著狼煙。

若無戰事,營地瞭望塔樓,斷不會燃著烽煙。常歌當下警惕,以肘撞了?撞祝政,將狼煙指給?他看。

祝政只朝他溫和道:“註意安全。”

此時常歌已飛身上了?祝政的馬,擡手接過祝政丟來的馬刀,沖他一?笑:“放心!”

襄陽城外十裏,滾滾沙塵漫天,瞭望塔遠遠見?了?狀況,當即拉下火繩,塔樓頂部的烽煙瞬間?燃著,大火沖天,狼煙張揚數裏。

此處狼煙一?起,相鄰山頭?的狼煙漸次而燃,直燃至虎頭?山大營。

片刻之後,背著進攻軍報的令兵,背著令旗自塔下疾馳而出,直朝虎頭?山方?向而去。用以傳遞軍令的皆為汗血寶馬,此時令兵低伏,緊緊貼著馬背,那馬猶如閃電,直劈向遠方?。

突然,一?箭自山側而出,斜沖向快馬,猝不及防射中馬的肩部,快馬頓時失了?前?蹄,隨著一?聲哀鳴,馬與令兵均在地上滾了?數圈,激起漫天沙塵。

丘陵四周戰吼陡起,身著胡服背著長弓的鬼戎人自山坡上侵襲而下,猶如軍蟻一?般,瞬間?在谷地集結成陣,不出片刻,已有排山倒海之勢。

“風!風!風!”

鬼戎人信仰自由的大風,每每戰前?必要戰吼數聲,以獲士氣。此時身著斜襟長袍的鬼戎士兵已站滿谷地,戰吼更是?乘著長風,直掃蕩向襄陽城。

中原軍隊行軍靠長隊,擺方?陣,軍規軍紀更是?大於青天。鬼戎人從?不講究這些規矩,戰旗一?揮,大部隊滔滔江水一?般沖鋒而去,其?勢威猛,頃刻間?便直上數裏,迅速圍攏虎頭?山大營。

虎頭?山營盤隱匿於山林之中,此時正午,於山腳下向上仰視,大營背光,只留下一?濃重的陰影,“夏”字將旗卻探出密林,高高飄揚。

鬼戎先頭?部隊已至山下,頭?三列士兵當即臥倒,以腿拉開火箭重弩,一?聲令下,熊熊火箭猶如密雨一?般著滿山林,轟一?聲火起,虎頭?山頃刻間?火海滔天。

鬼戎綿諸國國王烏洛蘭垓正立於馬上,欣賞他的傑作。

鬼戎同中原不同,中原王侯將相分得清楚,甚至連將帥職責都皆有不同。

而鬼戎這邊,同最開始的大周一?樣,全民皆兵。

一?族族長、一?部首領、一?國國王,皆為最勇猛的勇士,大戰之時更是?帶頭?沖鋒陷陣,雖不講兵略章法,但憑著一?股子鐵血猛勁,也?能馳騁沙場,向來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大火起,烏洛蘭垓看得心情暢快,不消多時,虎頭?山營地的襄陽守軍要麽被活活燒死,要麽被煙塵熏倒毫無戰力,那襄陽城頃刻之間?便是?他囊中之物。

烏洛蘭垓擡手:“拿酒來!”

其?身後勇士當即抵上一?酒囊,烏洛蘭垓以牙咬開木塞,胡亂灌了?一?臉,將酒囊一?摔,爽聲大笑。

正在此時,山上亂石滾下,四圍更是?飛出陣陣箭雨,鬼戎士兵猝不及防,給?打得亂了?陣腳。

隨著一?片喊殺之聲,襄陽城前?的戰壕之中躍出一?片紅衣鐵甲的沖鋒將士,由喬澤生打頭?,宛如一?把尖刀,紮入鬼戎軍隊的中心。

烏洛蘭垓見?狀,愈發?大喜,唰一?聲抽了?腰間?彎刀:“痛快,痛快!”

“鬼戎的勇士們!”他將彎刀高舉,“隨我殺敵,進城!美酒,佳人,都在等著我們!”

鬼戎軍士氣大振,同沖上來的襄陽守軍戰做一?團。戰場上登時充滿喊殺之聲,兩軍士兵更是?亂戰,戰鬥正酣之時,忽然聽得一?聲古怪哨聲,在場鬼戎勇士皆膽寒一?怔。

這哨聲,所?有鬼戎人都記得深刻,正是?當年大周狼胥騎所?用的馭狼哨。

“大王!”

烏洛蘭垓一?腳踹飛一?名士兵,站立大吼:“不可能!”

狼胥騎十數年前?已被他們抓住,殺的殺、殘的殘,早已不成氣候。

山谷間?傳來一?聲狼嘯,猶如鬼泣,瞬間?喚起鬼戎人最深處的恐懼。

戰場上的廝殺竟停了?片刻,所?有人靜立一?周,尋著狼嘯傳來之處。

一?陣銅號聲響起,虎頭?山軍營上,“夏”字將旗旁,緩緩升起一?面純黑大纛,下綴鴉羽——正是?大周朝昭武將軍常歌的大纛。

這旗對鬼戎將士來說,猶如閻王爺的招魂幡,單單看上一?眼?,就?能嚇破心膽。

純黑大纛一?升,太陽宛如被纛旗吞沒,天地霎時陰沈。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一?句:“是?常歌!”

作者有話要說:

襄陽城,守城將軍夏天羅,所以是“夏”字將旗,前文也出現過(陸陣雲只是來幫忙的,李守義等人乃夏天羅麾下都尉,不稱守城大將)

本文帥將有別,國之棟梁大帥方才擁有大纛,譬如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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