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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和鸞 常歌還能隱隱嗅到祝政衣上熏著的沈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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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 中書仆射府上,中書仆射宋玉左右張望一番,闔上窗戶。他返身至桌旁,桌邊坐著楚國丞相屬官, 尚書令劉世清。

劉世清日日隨侍梅和察丞相, 梅相薨了, 正是由他處傳出的消息。

“我聽得外?頭已然鬧起來了。”宋玉道:“可?這盛宴之下,各國諸侯皆在此處, 梅相之事, 還是秘不發喪更?為妥當。此時告知了學子,萬一來朝各國諸侯中有心懷不軌的,豈不會趁此機會, 弱我大楚?”

劉世清掀開茶蓋,先行品了品茗香:“清中帶甘,回味綿長,這當是……今年才下樹的第一茬龍井新茶。”

宋玉連連點頭:“劉大人好靈的鼻子, 吳國使臣姜懷仁前些日子來楚,捎來了幾斤新茶。不知合不合大人胃口,一直未敢貿然進獻,今日見大人喜歡, 明日便送呈府上。”

“難為你費心。”劉世清抿了口茶,將茶盞放下,“宋大人,你以為諸國來朝,是為了什麽?”

“太史公不曾點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 皆為利往。’諸國來朝,朝的正是你大楚究竟何如?,若是強盛便你來我往,互惠惠利。若是孱弱,呵呵,那便怪不得他國,欺辱於你。”[1]

“請恕下官愚鈍。”宋玉道,“既是如?此,現?下楚國一亂,這豈不是在他國面前跌了份子,說不定還會引來強襲。”

“急什麽。”劉世清飄聲道,“天塌下來,自有那持著大司馬劍的司空大人頂著,關你我何事。再說了,學子們鬧騰歸鬧騰,兒戲而已,無人當真。”

中書仆射宋玉掏了塊帕子,莫名?擦著虛汗。

此時家仆門?外?來報:“司空大人府上小官人來見。”宋玉聽得此言,先行望過劉世清臉色,見他首肯方才推門?而出。

院中站著一清瘦小官人,見了宋玉先行一禮:“宋大人,吾乃司空大人府上隨侍幼清,司空大人惦念宋大人身體,托我帶些禮品,前來問個安。”

他身後的仆從送上一托盤。

托盤裏一左一右置了兩?方木盒,宋玉剛想讓家仆接下,幼清打斷道:“司空大人交待,要宋大人先看看禮品,再擇一樣?領走。”

這是什麽古怪,哪有送禮還讓當場挑揀的。宋玉抑著滿心疑惑,掀了左側木盒,裏面是一青銅樽,盈滿濁水。

幼清道:“此乃大江源頭水,司空大人特意托人自大江源頭當曲帶回,分與大人。”

好好的贈人江水作甚,況且置了這麽久,此水顯然不能入口飲用。

宋玉再掀另一木盒,裏面乃一小碟,中間置了一柿餅。

幼清道:“此乃柿餅。”

宋玉摸不著這倆木盒裏有什麽關竅,只隨意撿了柿餅當做留下的禮品。

幼清拜過:“大人既選了柿餅,那便看不得司空大人的條子,我先退下了。”

宋玉聽得蹊蹺:“意思是,我若選了那江水,還有條子可?看?”

幼清點頭。

宋玉:“我能重選不能?”

幼清笑道:“選定離手,大人君子一言,怎可?生悔。”

宋玉只得作罷,草草同幼清客套幾句。幼清急著拜別,只說還有諸多大人家裏還要走訪。

宋玉端著這柿餅回到桌旁,嘀咕道:“這司空大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好端端的入夜送什麽柿餅?”

尚書令劉世清神色一動:“什麽柿餅?”

他將幼清深夜送禮之時一五一十?告知尚書令劉世清,劉世清聽完當即拍桌疾呼:“大謬,大謬矣!”

宋玉不解:“請劉大人賜教。”

劉世清顧不上幹不幹凈,拿指頭沾了茶水,在桌上畫了三道並行的水流:“大江源頭水,江水為川,頭為頁,川頁合起來,便是一順字。擇江水為順,便有那字條,而不順則——”

二人的目光共同落在那柿餅之上。

順則生,不順則死。

屋子裏燭火一閃,陡然黑暗許多。

劉世清陰森道:“這位司空大人,好狠的性?子。”

“這白司空怎能如?此!他深更?半夜以此啞謎威脅同朝官員,倘若正因參不透此意,胡亂選了柿餅,便要被他視為政敵麽!他已能入朝不趨、讚拜不名?,楚王還賜乘五駕,那大司馬劍也給了他,他還要如?何!難不成,還能登天麽!”

“說不定,他正是要登天。到時候,宋大人……”

宋玉捏著柿餅,跌坐在椅上。

劉世清短笑一聲:“權勢之事,向來是你死我活,此番不過是遲早的事。”

“劉大人,劉大人。”宋玉當即站起,急聲道,“此事你可?要救我啊劉大人!”

“救你。哼,我也是救我自己。”他壓低聲音:“令公子歸家時,可?再對他煽動些,什麽江盜橫行、官辦賭坊、長堤偷工之事,皆可?往司空大人頭上安放。”

劉世清緩緩道:“再不借著此次盛宴,剪其羽翼,你我,都是泥菩薩過河了。”

他話未落音,聽得門?外?一聲驚嚎,大門?哐一聲被踹開來,衛將軍程政擡臂甩開一攔著他的家仆,抽刀便砍裂了一扇門?窗,罵道:“宋中書!速將你兒宋陽交出來!”

“程將軍。”劉世清迎上來,“這是何事惹到將軍?”

劉世清出身世家,身居尚書令要職,更?兼頖宮祭酒,程政素日裏看在他家世和梅相面子上,自是讓他三分。

程政行一平禮:“原劉尚書也在此處。”

劉世清親自同他泡了碗新茶,程政這才將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

頖宮學堂中,他的長子程涉同中書仆射長子宋陽交好,大晚上的宋陽忽然將程涉喚了出去,也不知所為何事,至子夜時分仍然未歸,他夫人在家中哭啼鬧事,惹得程政心煩不已,這才提刀殺上門?來,索要自家兒子。

宋玉思忖,程政府邸與中書仆射府邸都在靠近清靈臺處,此處沿途依是一片和樂升平,數裏之外?的爭執,程政定是渾然不知。不知倒是好事,免得程政下令維護都城秩序,事情鬧不起來倒罷了,若為了維護秩序,將他的小兒宋玉抓去大牢,那才可?笑。

“誤會,誤會!”中書仆射忙道,“犬子亦是未歸。想是城裏頭開著盛宴,小孩子們一道玩耍,許是忘了時候。”

中書仆射宋玉對程政是好一通安撫,這才讓衛將軍消了火。此時,一家仆哭嚎著跪倒在門?口:“家主,不好了,不好了!”

家仆失態,宋玉大覺面上無光,只呵斥道:“哭哭啼啼,嚷嚷個什麽!好好說話!”

“小少爺,小少爺他被人砍死了!現?場還有衛將軍家的小公子,像是給人打了!”

“什麽!”程政拍案而起,宋玉則緩緩站起,再問一遍:“小少爺,怎麽了?”

那家仆只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宋玉兩?眼一翻,幾要栽倒在地。

一通折騰安撫之後,書童方才將所見所聞說得明白,程政尚未聽完,當即便要殺上街去。

“衛將軍!”尚書令劉世清猛然拉住程政,“你現?在去,小公子委屈受也受了,只能出一時之氣。司空大人才得了大司馬劍,便敢騎在你頭上欺負,若有來日……”

中書仆射宋玉還在為小兒的夭折捶胸慟哭,程政的臉色卻愈發陰沈。

“依我看,不如?藏器待時,到時候,一並發作,給那位司空大人來刀狠的。”

程政皺眉:“來個什麽狠的?”

劉世清道:“他能如?此橫行,不過是仗著梅相護著,楚王捧著,眼下梅相已去,若是捧著他的天再漏點雨……”

長街末端。

學子們說得義正言辭,為楚國拋頭顱灑熱血,實?際上都是家裏慣著順著,頖宮裏博士祭酒們寵著,哪個見過殺人的陣仗,更?沒踢過常歌這種硬鐵板。

常歌當街劈了宋陽之後,有幾個白嫩的學生直接當場昏了過去,幾個小廝書童七手八腳擡著掐人中都沒緩過來。

鬧事的學子沒了頭鳥,激情更?是被常歌當頭滅了火,驀地成了群瑟縮的雛鳥,偎在一處瑟瑟發抖。

“甘公子,快些跟奴歸家去吧!”

其中一人撥開人群,撈住了一名?學子,見楚國士兵阻攔,慌忙上了諾書,保證自家公子盛宴其間再不出大門?一步。

不少楚廷官員接了祝政送的“順”或“柿”的木盒,使眼色的、選了“順”的官員,依照字條所言寫了諾書,趕忙上街將自家孩兒領了回去。

常歌不知其中緣由,還以為是這些官員良心發現?,他想著祝政還需同這些官員相處,不好趕盡殺絕,有諾書的便準許家仆領回。

而剩餘無人帶回的鬧事學子,都被押到了楚國天牢之中。

押至天牢之後,常歌更?亮了大司馬劍,直接勒令,關在天牢中的學子,盛宴結束之前不得放出,哪家官員如?有意見,直接來歸心舊居找他評理?。

宋家小公子的屍體,拿草席一卷,送回了中書仆射府上。

此番處理?完畢後,天已微明,常歌剛出牢門?,見著祝政只披了件玄色披風,站在月光裏迎他。

此時二人皆是深乏,剛回歸心舊居,又恰巧撞上醉靈草草離開舊居。

常歌還想著邀醉靈多客居幾日,醉靈卻連說益州公急召,不得不回。

入夜裏下起了大雨,敲得亂葉簌簌。

次晨日出,倒勉強算是個好天氣。

今日楚王大婚,作為喜官,祝政得換上有拖地大擺的莊重禮服,頭戴無旒禮冠,比盛宴首日那套禮服更?為隆重。

這兩?日,祝政衣著繁瑣,須得旁人穿著理?好,反讓常歌尋得了些打扮祝政的樂子,一層層助他穿衣著下裳、繞著他的腰為他勾上大帶,再以指理?好每一條綬帶,每一個步驟都頗為得趣。

最關緊的是,他二人都能短暫忘了昨日的煩憂,日子似乎也變得簡單,簡單到只需整好所有衣襟、理?好所有腰帶即可?。

層疊的玄色華服一著,祝政被襯得容色有光,自有一番威儀清肅之美。

今日場合莊重,祝政需著玄玉革帶,常歌先是虛虛比好位置,又以雙臂環著他的腰,將革帶在他身後搭好,他二人距離幾乎無隙,常歌還能隱隱嗅到祝政衣上熏著的沈香氣。

“今日,是先生第二好看的時候。”常歌以一指勾起革帶,在其上墜好山玄玉,又助他理?順組綬。

祝政聞言,不禁莞爾:“第一好看是什麽時候?”

常歌彎著眼睛笑:“偏不告訴你。”

祝政容色溫溫:“我看將軍八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若我說得出呢?”

祝政沈吟片刻,方道:“若你說得出,我便應你一件事情,什麽都可?以。”

“這個好!一言為定!”常歌背手,沖著鏡中的先生笑,“我在下一年一月十?二,你生辰那日告訴你,先生可?記得今日所說,君無戲言!”

祝政點頭:“君無戲言。”

全?幅打扮好,宮裏的禮車早已在門?口候著祝政。常歌親攙他上車,祝政長順的衣擺掃過馬車桂蹬,流水般收攏至紗簾後。

一側車簾掀開,祝政只露了半面:“亥時,我便歸來。”

常歌只同他揮手:“眾人都只等你一個,還膩著不想走。”祝政這才將簾落下。

馬車上鑾鈴脆響,常歌目送馬車遠去,心中來回想著一句詩。

既見君子,我心寫兮。

和鸞雍雍,萬福攸同。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史記》

[2]白司空:祝政假稱武陵白氏,此時有習慣以姓氏+官職,如梅丞相、劉尚書、宋中書等,故而宋玉稱他“白司空”

[3]“和鸞雍雍,萬福攸同”:出自《小雅·蓼蕭》,描寫見到國君,心情愉悅,祝福周天子的詩,全文如下:

蓼彼蕭斯,零露湑兮。既見君子,我心寫兮。燕笑語兮,是以有譽處兮。

蓼彼蕭斯,零露瀼瀼。既見君子,為龍為光。其德不爽,壽考不忘。

蓼彼蕭斯,零露泥泥。既見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令德壽豈。

蓼彼蕭斯,零露濃濃。既見君子,鞗革忡忡。和鸞雍雍,萬福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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