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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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從我的記憶中離開,我才能自由。——布爾加科夫《大師和瑪格麗特》」

七年前。

季初正在收拾行李,整個人像只火藥桶,一點就爆。跟他同一個宿舍的戰友大氣不敢出,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趙昀的車沒熄火,正等在營房外面。他靠在駕駛室門上,叼著一根煙,擡頭看季初宿舍的那個亮燈的窗戶。

他已經正式被顧山調進了機要處,開始參與黑潮計劃。顧山從來不明說他的想法,趙昀自然不敢放松警惕。他心裏早有打算:即使總司令正式拍了板,黑潮計劃確定更改研究方向,他也必須把季初放在身邊看好,不能讓顧山有機會下手。

他不信顧山。

這天開的研究會議,本來決定要對季初進行實驗。但趙昀苦心孤詣準備了極其充分的報告,終於打亂了所有人的計劃。

會議一結束,他就攔下了顧山,提了一個要求:

“我請求總司令將季初調進機要處。”

顧山的腳步頓住了,他揚起眉毛看趙昀:“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同意?”

趙昀毫無懼意地跟他對視:“因為總司令知道我說得有道理。”他又靠近一步,對顧山說:“季向東要參與實驗,我們把他兒子留在這裏,比較保險。”

顧山發出一聲嗤笑。他打量了趙昀一眼,趙昀的那點小算盤他心知肚明,連戳破都懶得。

“隨你。”他留下這句,轉身就走了。

以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就能萬無一失?

呵,天真。

機要處下設許多分支,黑潮計劃研究組只是其中一個,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分工不同的涉密單位,趙昀就把季初放進了聯絡組。這個組是負責整個邊區上傳下達的中心小組,是和命令打交道的,涉密等級不算太高,並且遠離前線,趙昀覺得非常安全。

趙昀此時已經在機要處有了相當大的話語權。他二話沒說就給季初調了崗,下的命令是當晚就調到新營地,從明天開始正式在機要處工作。

季初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本來在向導團幹得好好的——哨兵戰士們從前線下來,他們就上去挨個給他們做精神梳理。雖然很累,而且離前線很近,很危險,但他很有戰鬥的實感——他是季向東的兒子,一定會沖在前面。

但今天他還沒有給哨兵做完精神梳理,突如其來的調令就到了,勒令他馬上回去收拾行李,當晚就要搬到新營區,明天開始就去機要處聯絡組工作。

這一看就是趙昀的手筆。

季初出去一看,果不其然,趙昀的車就等在門口,對方一見他就笑著揮了揮手,嘴裏還叼著煙。

季初走到趙昀面前,對著這張笑嘻嘻的臉,克制了又克制,才沒有揮拳上去。他壓著自己的憤怒,咬牙切齒道:“趙團長。”

趙昀把他推上了副駕駛,然後直接拉他回了營房,讓他收拾行李。

季初把鋪蓋卷打好,站在自己的床前,一動不動。

同宿的戰友終於圍了過來。

“季初,去機要處也算是升了,你……想開點。”一個戰友安慰道。

季初轉過身來,一語不發,陰沈地給所有兄弟來了個擁抱,然後走了。

戰友們都趴在窗前目送他,看到趙昀想要接過季初的行李,卻被一肩膀撞開的時候,一個戰士小聲說道:“季初怎麽就招惹上趙團長了呢……”

季初直到進了新宿舍的門,也沒跟趙昀說一句話。

新宿舍條件比原先好太多了,單人住宿,水電不限,根本不是他的軍銜能享受的待遇。

趙昀心情大好地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季初,說:“真一句話不跟我說啊?”

季初把行李砰地摔在地上。

“趙昀!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

趙昀睜大了眼睛,但居然還在笑,似乎覺得發火的季初也特別有趣。

季初握緊拳頭,小臂青筋暴起。他從牙縫裏緩緩擠出來一句話:“趙昀,丁思源死的時候,你給我強行休了半個月的假,你這回又想幹什麽?”

趙昀咂了咂嘴,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臉上的笑意一點都沒收斂。

去年年底的時候,季初的弟弟留了遺書失蹤了,當時季向東正在執行任務回不去,季初就請了急假回家找弟弟。結果他回家的時候,他的副官丁思源猝死了。

趙昀等季初一回來就給他強制休假半個月——然而在邊區休假,其實和軟禁沒什麽太大差別。

季初當時跟他打了一架,雖然趙昀並沒還手。

“那是我的副官!我的!副官!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我要去看丁思源的死亡鑒定跟你他媽的有什麽關系?!你憑什麽攔我?”

趙昀低聲沖他吼:“都說了是猝死,有什麽好看的!”

季初下手越來越狠,到最後趙昀被打得沒辦法了,才抓著季初的胳膊,把他按在墻上,說:“你想查什麽我給你查,有結果就告訴你,你別自己去了,行不行?”

趙昀想方設法才說服季初先不要去想小丁的事情。他這麽拼命阻攔季初,是有理由的——

丁思源是季初的副官,趙昀一直都知道他們關系好,因此丁思源一出事,趙昀馬上就去打聽是怎麽回事。

然而小丁並沒有死亡鑒定,他甚至都沒有送急救,遺體直接拉去了焚化室。

趙昀沖到焚化室那裏,給看守塞了兩包煙,總算在最後關頭見到了丁思源的屍體。

看著那具屍體,趙昀覺得不對勁。

他是一個有極強感知力的哨兵,還在前線的那些年,他甚至能在戰場上說出隔了老遠的暴植是什麽品種的,被人稱為“瘋哨兵”。

而在小丁的屍體上,趙昀一瞬間感覺到了戰場上的那股殺氣。

是哨兵的精神力殘留。

這就很奇怪了,趙昀想。哨兵的精神力放出來,很快就會消散在空中,除非是在廝殺的時候——因為精神體會直接接觸,才會殘留在死掉的暴植上。

想到這裏,趙昀眼睛睜大了。他不動聲色地退出了焚化室,交代看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自己來過,然後攔住了季初,自己開始秘密調查。

他篩選出來了幾個可疑的嫌疑人,其中之一就是帝國總司令顧山。

而不久後,顧山居然開始對季初產生興趣,趙昀立刻決定跟蹤。在看到顧山用精神體殺人的時候,趙昀瞬間就知道殺害丁思源的兇手是誰了。

“我不想幹什麽。這不就是想給你換個好點兒的生活環境嘛。”趙昀撐著腦袋說。

季初胸膛劇烈起伏。他強壓著怒火,說:“你不要以為我好糊弄!我告訴你,我總有一天會查出來。”

趙昀吹了聲口哨,甚至鼓了兩下掌。季初是怎麽都查不到的,證據早就沒了。而且現在自己為了他也上了顧山的賊船,更不可能讓他查到。

季初氣得發抖。“還有,最近這段時間你總是去找我父親,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我父親也不告訴我,但趙昀,你用你的權力壓著我服從命令就罷了,如果你膽敢利用我父親——”

“你看我會不會跟你拼命。”

這句話在宿舍裏幾乎產生了回音,擲地有聲。

趙昀玩味的表情這才出現了一點裂痕。

沙漠上的涼風好像把季初這句七年前的話吹到了他耳邊。他那時還不懂什麽叫一語成讖。

趙昀打了個哆嗦,猛地睜開眼,原來剛剛他不小心睡著了。

跟季初的那次吵架,趙昀記憶猶新,它好像成了一個拐點,讓往後發生的所有事都走上了無法挽回的道路。

丁思源的被害,其實是一個不幸的巧合。

因為季初不在向導團,原先季初的所有工作都落在了丁思源身上,其中就包括給一些涉密人員做精神梳理。

那天來的是從偵查連抽調進機要處的陸儉榮,和陳劍同期服兵役的戰友。

這個哨兵剛從生化實驗室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做完精神梳理後,他把這個文件袋落在了沙發上。

軍用文件袋都是統一規格的,外面又沒有任何標記,長得一模一樣。小丁以為這是他隨手放錯的,順手就打開了。

打開之後,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文件袋裏放在最上面的一張紙,標題是“前HCJH-靶向藥物實驗名單”。底下是一張極密的表格,有人名、證件號、服藥日期、年齡、精神力評級……等等的信息。

小丁並不知道“前HCJH-靶向藥物”是個什麽東西,但幾乎是立刻就推斷出來這是個不可告人的機密實驗。

他一眼掃過去,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季初常常掛在嘴邊的,愛哭膽小、不像個男子漢、成天胡說八道的弟弟——季末。

並且所有信息全部吻合。

丁思源趕忙把這份資料覆印了,並把覆印件藏了起來。

陸儉榮是帶著人來的,他一看那個文件袋還放在沙發上,立刻松了一口氣。他剛準備走,顧山卻進來了,往沙發上一坐,問陸儉榮:“他說沒動過,你就相信沒動過?這裏沒有監控,你怎麽核實?”

陸儉榮當然沒法核實。其實從偵察連出來的他,當時已經看出那個文件袋的擺放位置不對,裏面的文件也有被取出過的痕跡。但他沒有說。

丁思源極力否認,說自己是清白的;但顧山從來不留隱患。

十一點零三分,丁思源死在了季初邊區的辦公室。

五年前的冬季。

季初突然離崗,休假回了安全區。回去之前,季初給趙昀打了個電話。

“等我回來,我有三筆賬要跟你算。”

“好啊,快回來找我算賬。” 趙昀接到季初的電話心情很好。他甚至沒問季初是哪三筆賬,只想快點見到他。

他高興地準備著給季初的26歲生日禮物,卻沒想到季初死在了他25歲的最後一天。

趙昀把季初的東西從頭翻到尾,一點隱私也不給他留,最後發現了——

季初不知從哪裏拿到了黑潮計劃的資料,還整理了三份加密文檔,標題分別是季向東、季末、丁思源。

從此,季初成為了他記憶的枷鎖。趙昀再也沒有了自由。

趙昀躺在沙子上,按亮了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戰士的方塊隊列,是趙昀做教官帶新兵時拍的。

這張照片裏的兵是趙昀最喜歡的一屆,因為裏面的排頭兵是季初。

一聲震動。

一條信息蓋住了這個隊列。

趙昀不悅地將它點開。

“已經到達計劃地點。”

趙昀笑了一聲,輸入回覆:“按原計劃進行。”

“收到。”

趙昀伸開雙臂,頭向後仰去,擁抱黑暗。

他像是進入了演奏廳,在交響樂即將拉開序幕的最後幾秒閉上了雙眼。他面上帶著笑意,心裏一片平靜,但因為即將聽到第一個音符,懷著不可思議的期待和輕微的著急。

五秒鐘後。

“轟——”

一聲巨響。

黑暗的沙漠盡頭突然竄起沖天的火光。

所有營地全部拉響最高級別警報,邊區所有公放設備齊齊開啟:“總司令所在的基地大本營遭遇雇傭兵襲擊,重型火箭彈,營房倒塌,死傷情況不明。請求支援!”

“請求支援!”

“請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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