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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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所以都在毀滅都在喪失,是因為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毀滅與喪失之上的,我們的存在不過是其原理的剪影而已。——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

“我想……去看莫狄。”季末坐在床上,小聲對白海青說。

羅安已經回去了,現在季末房間裏只有白海青。

“你想想就行。”白海青連猶豫都沒猶豫就拒絕了。“才醒了幾個小時,就想看莫狄……看看看,你看你拐杖都用不利索!等你什麽時候能自己走路了再說!”

季末抿起嘴唇,有點難過地垂下眼睛。他昏迷了整整七個月,運動能力大幅下降,現在扶著墻都站不了多長時間。

白海青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說句實話,他一點都不想讓季末見到莫狄。那個人都捅了他一刀了,要不是有小羅在,季末就真死了!

這種王八蛋有什麽好看的!看屁看!更何況都成了黑暗哨兵了!這種男人還能要?!

“我……開始覆健。”季末盯著床單,更小聲地說了一句,說完了才扭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白海青。

白海青翻了個白眼,忍住已經快從鼻腔裏溢出來的一聲冷哼。

他瞪著季末,瞪了有足足半分鐘,到季末都不安得開始咽口水,嘴唇都抿得看不見了,才重重嘆了口氣。

白海青心裏棒打鴛鴦的說辭已經準備了整整七個月,就等季末醒,要是這孩子還想和莫狄糾纏,那就一條條分析給他聽。白海青心裏排練過好多回,熟練到即使是季末給他答辯,不管多麽刁鉆的論點他都能一巴掌扇回去的程度。

什麽預知事件,什麽是被控制的,管他什麽天花亂墜的理由,都不能改變莫狄真的下手捅了季末一刀的事實。小季長大得這麽苦,現在好不容易治好了,再也沒有異能了,就該快快樂樂正正常常地過一輩子,好家夥跟一個黑暗哨兵再攪和一起算怎麽回事?!

特娘的你敢說你絕對契合怎麽著都非他不可,老子把你頭擰下來!

然而——

白海青想是這麽想的,真說出口,卻一句狠話都沒有。

因為他從季末眼裏讀到的真心,從他昏迷到蘇醒就一直沒變過。白海青除了心疼,只有無可奈何。

他真舍不得再讓季末難過了。

白海青氣呼呼地往季末床邊拖過來一張小桌子,邊收拾邊說:“你精神域還沒好呢你沒有數?瞅瞅你那長不大的鼠兔崽子!你好好給我治病!”

白海青把小桌子擦幹凈,瞥了眼季末,居高臨下哼了一聲。“我可不想再救你一次,照顧你累死了。一會兒吃飯。”

季末一聽白海青語氣松動,心裏一喜。他的鼠兔崽撅著小屁股爬上了小桌子,趁白海青的手還沒抽走的時候蹭了上去,歪著腦袋抱住白海青的手指,扭捏地撒嬌。

白海青還跟季末生著氣,他沒理季末,但把鼠兔抱走了。

沒過一會兒,陳劍拎著飯進來了。

除了給季末準備的一碗粥,剩下的全是白海青愛吃的。

季末捧著他的碗,離小桌子遠了一點,似乎這樣拉開距離就能不被香味誘惑到。

陳劍吃飯的時候幾乎不說話,說話也是在附和白海青。白海青舉著筷子,嘴巴就沒停下。

“雇傭兵的調查有進展了嗎?”他邊吃邊問。

這是陳劍這段時間忙著調查的事情之一。

他們一行人進邊區的時候,為了保障安全,莫狄找了雇傭兵。然而約定好在生化實驗室匯合的雇傭兵,卻根本沒有出現——陳劍當時剛剛獲救,把這事忘在了腦後,然而最近這段時間,邊區卻突然又出現了雇傭兵,處處跟政府軍作對,行事作風非常詭異,才讓陳劍又想起來。

陳劍沈默地吃飯,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順著莫狄跟雇傭兵的交易記錄往下查,但對方的通訊地址居然在邊區。”

白海青提了一下眼鏡。“在邊區不是很正常?雇傭兵不就是在邊區幹活的?”

陳劍搖搖頭。“邊區的通訊基站全在軍方手裏,雇傭兵用不了。正常情況下,雇傭兵跟雇主聯系都是通過安全區的信號聯絡的,如果他們占了軍方的信號,那會被立刻發現。”

白海青筷子停了一瞬。

大大咧咧直接用著軍方地址也沒關系,依舊那麽猖獗,這說明……

“雇傭兵在部隊裏有人?”

季末喝粥的勺子也停了。

陳劍沒做聲,繼續沈默地吃飯。他把最後一口咽下去,才說:“我讓小逄他們也在塔那邊查,但跟雇傭兵的交易資料不好找,誰能隨便承認找雇傭兵幹活。”

季末被粥嗆了一下,他把咳嗽憋了回去,怯生生地舉起了手。白海青斜眼看過來,依舊是生他氣的樣子。

“幹嘛?喝個稀飯都能嗆著,還覆健……”

“咳咳……”季末還是沒憋住,嗓子裏的米粒太癢了。他一咳,白海青立刻就走了過來,給他又是拍背又是遞水的,眼裏的生氣全都成了老媽子般的不放心。

等季末總算不咳了,他抓著白海青又要拍他的胳膊,對陳劍說:“我們家,在七年前,找過雇傭兵。”

七年前,季家突然接到邊區通報,季向東執行任務時遇險,邊區認定已經死亡,停止搜救。

季末和母親怎麽都不相信季向東會失蹤死亡,花了高價請雇傭兵去邊區找人。他們也聯系不上季初,倒是季初的領導打來電話,說季初在執行一個機密任務,不方便跟外界聯系,但跟他們保證季初的人身安全有絕對的保障,季母這才稍微安心。

季末那個時候在準備高考,都是季母在跟雇傭兵聯系。他們本來對找到季向東的下落都不抱什麽希望了,結果雇傭兵確實找到了季向東,卻沒能把已經徹底暴亂的王牌哨兵控制住,讓他逃回了安全區。

誰都不知道季向東在理智的最後一線是怎麽想的。

被藥物逼瘋的哨兵那麽堅決地逃出雇傭兵的控制,也許只是想回家裏,讓他的向導妻子安撫他。

可是卻有了那樣悲劇的結果。

陳劍站了起來。“我趕快讓小逄他們查。”

要去查已經去世的季母七年前的交易記錄,非常難。但只要有一絲線索,就不能放過。

白海青看著陳劍的背影嘆了口氣。陳劍一走,他就沒胃口了。

他收拾著剩飯和桌上的碗筷,背對著季末說:“你睡著的這七個月裏,陳劍一直在和他們的人搜集證據。之前小劉查邊區的資金流,最後發現大筆款項都用來采購實驗原料和各種儀器了。多方證據放在一塊,也算是殊途同歸。”

白海青正要端著盤子碗去刷,季末卻下了床,要和他一起。

“你自己扒著墻走吧,我可不扶你。”白海青皺著眉頭看季末,腳步放得很慢。

這孩子,覆健就覆健,也不至於急成這樣……

地下迷宮的走廊裏,回響著白海青低低的聲音。“這真是帝國歷史,不,整個特殊人類歷史裏,最大的案子了……”

他們在簡陋的水房清洗餐具——洗的是白海青,扶著水池站著的是季末。

白海青正跟季末說著陰謀的盤根錯節,他們現在還缺失什麽信息,突然就聽上方傳來巨大的爆炸聲,他們在地下都震感強烈,頭頂上往下撲簌簌落沙。

季末一個沒站穩就摔在了地上,白海青連水龍頭都顧不上關,趕忙去扶他。

“我看我們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白海青蹲在地上聽了一會兒耳機裏的播報,對季末說。

季末臉上寫滿了擔憂。他沒有讓白海青把他拉起來,而是自己扶著水池的邊緣,用了極大的努力站了起來,氣喘籲籲。

他得快點好起來。他要去見莫狄。

地下迷宮是個穩固龐大的防空洞,而地上的人就沒有這個福氣了。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炮火打得措手不及,沒有人能料到雇傭兵居然敢對基地大本營發起攻擊,並且毫不手軟——連續發射的重型火箭彈瞄準的位置只有兩個——一個是司令營區,另一個是武器庫。

這種恐怖分子行徑讓所有人膽寒發豎。司令營區住的全是帝國的高級將領,其中就包括了總司令,還有掌握帝國機密的重要成員。而武器庫則是邊區的命根子,沒了武器庫,在邊區的戰士們就等著被變異動植物圍剿。

不管是誰指使雇傭兵做的這一切,都有著反人類反社會人格,想要拉所有人同歸於盡。

李俊傑走到他的帳子外,看著營地的戰士們武裝動員,向基地大本營出發。

他們要去的地方仍然炮火沖天,李俊傑幾乎能想像出來八十公裏外的情景——

濃重的黑暗像是永夜,下落的炮彈像是硫磺火。鼻端是燒焦的氣味,目力所及全是廢墟。大本營已經不覆存在,戰士的屍體堆成堆,遍地殘肢血液。

無數的新鮮血肉還有火藥如同巨大的餌,將遠在百公裏之外的暴植吸引了過來。那些有著生命力和智慧的怪物張牙舞爪地接近,將一切來救援的人吞噬殆盡。

整個邊區都會淪陷,安全林也將消亡。

到那時,就無所謂邊區和安全區的分別了——沒有地方是安全的,帝國就要滅亡。

顧山給李俊傑的命令是看管好黑暗哨兵,因此即使到了這個時刻,所有人都要去基地大本營救援,他也必須留在這個營地裏,不能離開莫狄半步。

他想跟著弟兄們一起送死,都不能夠。

李俊傑眺望著大部隊離去的方向,腳下像生了根。遠方的槍炮如鼓槌擊打他的耳膜,不停歇的炮火明滅刺痛著他的眼睛。

雇傭兵……

雇傭兵怎麽會突然襲擊基地大本營?基地每隔六小時就會派出三隊巡邏,這麽密集的偵查,怎麽就能沒發現拿著重型武器的雇傭兵的接近?

除非……

李俊傑渾身汗毛倒豎,不寒而栗——

除非邊區的高層,就是雇傭兵的人。

而他……已經知道了那個人是誰。

當李俊傑知道莫狄找了雇傭兵,把這事告訴趙昀的時候,趙昀的態度就有些奇怪,然而他當時並未意識到。

那個時候李俊傑還在做最後的掙紮,拿到HC幹擾器也遲遲下不了手。雇傭兵進邊的那條消息就好像就是來催他的,催得恰到好處,讓他不得不快點下手。

從頭至尾,趙昀都沒有對雇傭兵展現出敵意和防備,甚至等莫狄真的成為了黑暗哨兵,本來應該出現的雇傭兵又消失了。

七個月以來,雇傭兵時隱時現,隱藏的時候就一點蹤跡都找不到,出現的時候就是在騷擾政府軍,讓總司令牽扯了極大的精力——一面要跟暴植戰鬥,另一面要對人類同胞開火。

到了今天,漫長的試探終於結束,有如天降的雇傭兵,直奔大本營而去,目標是如此明確,李俊傑要是再看不出來就是個傻子。

邊區的高層裏,能一直給雇傭兵打掩護的,在關鍵時刻隨心調遣的,權勢滔天卻沒人懷疑的,只有趙昀那麽一個。

顧山大概怎麽也想不到,他親手提拔的心腹,竟然是他最痛恨的叛徒。

李俊傑吞咽了一下口水,大腦一片空白。

他回想起無數次他說“為了帝國”,趙昀漫不經心、或者沒有波瀾的回覆,根本不是出自真心。而最一開始,趙昀拉他入夥,就是用“為了帝國”這個最高尚最無私的理想打動他的。

趙昀是個徹頭徹尾的叛徒。他是一條毒蛇,騙過了他,騙過了顧山,騙過了所有人。

李俊傑感到從未有過的迷茫。

他用HC波讓莫狄陷入精神域暴亂的時候,趙昀就拿著流沙定點器站在他旁邊。

趙昀說:“快按。”

李俊傑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他在地下二層帶了七年的弟弟,已經昏倒在了沙漠上,他的愛人正趴在他身邊流眼淚。

李俊傑在那一剎那甚至萌生了放棄的想法,然而趙昀在他旁邊說:“你不是忠於帝國嗎?!你不是為了帝國的最高利益嗎?!你的家國大義呢?!”

他按了下去。

緊接著,趙昀劈手搶過他的HC控制器,對黑暗哨兵發布了第一個指令。

季末被匕首生生捅穿,在莫狄懷裏奄奄一息的時候,李俊傑看著趙昀崩壞猙獰的表情,像是一個厲鬼生吞了活人的血氣——電光火石之間,李俊傑對自己的覺察害怕得無以覆加——趙昀根本不是為了莫狄成為黑暗哨兵為帝國所用,他只是想借莫狄的手,以最殘忍的手段殺了季末。

李俊傑完全成了一個木頭人。他從風化巖石後面站了起來,看向季末,他知道季末已經無力回天,可就那樣,季末知道了一切,還在給他做口型。

季末在求他,不要讓莫狄知道。

這個畫面宛如淩遲。

可趙昀一直心情很好地隱藏在巖石後面,上下拋弄著控制器,歪著頭說:“不發布一個命令,怎麽知道黑暗哨兵聽不聽指揮呢,你說是不是。”

他忠心的到底是什麽呢。

李俊傑感到淚腺幹涸,整個眼球都是澀的。基地方向的火光愈演愈烈,趙昀得逞了。帝國危在旦夕。

他被大義的謊言輕易蒙騙,被自己的情懷綁架,服從著世界上最惡毒的毒蛇的命令。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呢。

李俊傑呆立在夜風中,不知站了多久,連反應也麻木了。

等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機會反抗——他被死死掐住了脖子,舉了起來。

他對上了一雙猩紅的眸子,嗜血瞳孔的主人挑起一邊嘴角,長發在身後飄搖。

“傑哥。”

黑暗哨兵開了口,嗓音已全然清醒。他朝李俊傑陰鷙地笑,整個人的神態昭示著他是在清醒地瘋狂。

莫狄肌肉遒勁的雙臂青筋暴起,他克制著自己的發力,在掐死李俊傑的邊緣。

李俊傑呼吸艱難,可他沒有掙紮。聽到“傑哥”的那一剎,李俊傑咬緊牙關,卻還是紅了眼眶。

他死死抓著莫狄的胳膊,對著被他親手害了的弟弟,李俊傑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幾個字:

“對……不起……”

他的眼淚鼻涕都流了下來。

如果遵從本心是叛徒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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